• 曲阜 曲阜

      2007年09月09日

      曲阜自有曲阜的烦人之处,比如城墙太假,天气太热,酒店太旧,豆腐过于难吃,再比如出了个孔夫子。孔子好像一个明星,中国的读书人,都是他的fans。家族陵墓叫孔林,宗祠叫孔庙,府第叫孔府。我当然一个都无法错过。

      转了一天,总体印象就是邪气太盛。 当然,这邪气和孔子关系不大。因为孔子这个人,我们了解的太少。有本《论语》,但它是孔门学生的课堂笔记,不甚凝练,又难免弟子给导师捧臭脚,新近再被于丹阐释的好比林清玄加上刘慵,孔子的面目是越来越模糊了。 作为一个偶像,孔子的实力先放下不说,但他的市场运作确实是最好的,当然,市场好,不一定没实力,比如鲁迅,叫好又叫做,生逢其时,又死的及时,但孔子不是鲁迅。如果对于行者来说,最可笑的说法“中日友好”的话,对于我来说,最可笑的就是“历史是最公正的”。

      历史确有公正,但这公正又是多么肤浅。一个思想家享有千秋身后名,本身就是一个笑话。文学家是恒星,而思想家是流星。莎士比亚可以不朽,但马克思不能,不单马克思不能,连上帝也不能。某种角度上来说,儒学好比神学。神学造就了中世纪,儒学滋养了封建王朝。书上说,古希腊文化和神学是欧洲文化的两大基石。但“基石”二字只事描述,并无褒奖之意。但就算是“基石”,神学也在文艺复兴时期就被超越了,而儒学只能说在新文化运动当中被表面的超越了,其精神内核,还是没有撼动。

      其精神内核我只看出来二,一是孟子自己说的《孟子》:“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这句本来是他一句狂话,等同于现在的广告词,本可一笑了之,不想弟子们认了真,被这股子狂劲儿祸害了几千年。但宽容点想:铅刀贵一割,人活一世,总要成就自己,还不许人家狂上一狂?。所以车过孔林,但见门外的柏树都被削去了树冠,据说是寓意孔子的思想博大精深,上不封顶,众人也就一乐,并不多言,只有个轻嘴薄舌之徒笑说要下车为柏树们一大哭。 但这第二条,就是这衣金腰紫的读书理想,真是祸患无穷。导游的说辞里,偏是最爱讲这样的野史杂谈,哪个皇帝来跪了孔子墓了,哪个皇帝题了匾额啦,哪些地方用了皇族的颜色布局规格礼仪啦。孔林,其实是要叫“孔陵”的;孔庙里的深浮雕盘龙立柱,皇上来了,是要拿帷幔裹住的;孔府和皇族一样是九进院落规格的。劣质的导游,举欣欣然有喜色的四处指点我们看御笔题字,殊不知题的最多的,是反动的满族皇帝雍正,而孔府正门的“圣府”二字也是大奸臣严嵩的墨宝。游三孔,就是参观一个奖杯奖状陈列室,就是让后世的文人看看,一个文人,饱读诗书后豢于帝王,就可以拥有怎样的煊赫富贵,而这样的煊赫富贵,就是中国文人的最高榜样。曲阜的邪气,就是文人那股子憋足了劲要衣金腰紫的邪气。儒家这种实用主义的思想方式,和实用主义的思想内容,产生于乱世本无可厚非,号称出尘飘逸的黄老学说,又何尝不是一套“乱世求生秘笈”?但这个不着调的历史啊,跟谁不搞笑,孔孟思想成了祖先留给我们的唯一遗产。

      小时候读书,读到周恩来说:“为中华崛起而读书”,觉不出好来,反而小肚鸡肠的觉得是在唱高调。但现在看,就真觉得好。好在哪里呢?好在死心眼儿。你想想看,当身边的同学都说“学好文武艺,货于帝王家”的时候,他说一句“为中华崛起而读书”,那是什么效果?那效果等于在今天的课堂上,同学们都说:想成为一个能对社会做贡献的人。结果你慢慢悠悠、慢慢悠悠的站起来,来一句:想成为一个无用人。效果一样。搞清楚为什么读书,是件要务,否则越读越坏。这个道理,是我变坏之后得到的教训。

      去曲阜,我是去看孔尚任的。《桃花扇》好啊,也好在那股子死心眼的劲儿上。像荆轲,与燕太子丹和嬴政原本无恩也无怨,最后跑去当刺客。像《铸剑》里的黑色人,无冤无仇的把自己脑袋也煮锅里了,他又没有杀父之仇。从今天的人情道理上看,完全说不通。他们简单,干脆,一言九鼎,有的成功了,大多数失败了,他们都死了,完全作为配角死掉了。历史的肤浅,就在于它裁决这些人的肤浅。

      孔林里柏木森森,新雨后苍台满阶,大队人马在孔子描金的墓碑前各自散了,我拨荒草穿幽径,独自去找孔尚任的墓碑,人声渐行渐远,氤氲的绿雾也越来越浓,树影斑驳,无径课寻。突然高处传来大鸟的怪叫,翅膀呼啦拉的扇过雾霭,倏尔踪迹不见。驻足四望,前后无人,只有远远的荒草纹丝不动。孔尚任的墓,是早已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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