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八年夏天

      2007年06月20日

        98年的夏天有一个去九江度假的机会,我一口死咬住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不放,背了包,提了几本书就上路了。 

        那一年我被安排住在庐山脚下的一条老街里。南方多雨,半个月下来,头发里都快长了蘑菇,最后是仓皇北上,慌乱间把两卷照片带底片全部落在九江。现在的九江之行,全部在记忆里了。 呆在九江的时候正是阴雨连绵。上庐山时车轮出着声的打滑,我把心提在嗓子眼儿上,全身绷的象一张弓,心想:死则死矣,只是尸骨遗落在这南蛮瘴沼之地,恐怕要化做厉鬼。 

        那次的九江之行因为是只身前往,所以惬意之至。我想起徐志摩散文里的一个说法:大凡众人出游,不但玷污了美景,更坏了享受自然的兴致。读到这里我不禁击节赞赏:古今同理,人和人之间多在做秀,人和自然却也开始有这样凄惨的趋势了。 

        说到做秀,那次南方之行,特地带了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和《边城》,《边城》从前看了不同版本的三五种,再加上英文版,查着字典,居然也慢慢啃下来了。这次又带了来,多少有点和自己作秀的迂腐。 

        夏天的九江完全浸泡在雨水里。老街在旧城区,来往的都是些闲散之人。傍晚细雨蒙蒙,石板街面光亮洁净。江西的屋檐比北方的长些,人们就坐在长屋檐下,吃茶,摇扇,聊天。我的房东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每天下午都敲我的门,叫我去看电视,可惜他们一家子都喜欢看地方台,叽里咕噜的说着当地方言,我就谢了,一个人遛弯儿去。 

        街口有个卖酸奶的孩子,每次我走过他就要大声跟我说普通话:要不要?你要不要?问的多了,就上去拉一张竹椅坐下,逗他说话。他教我当地土话,我教他陕西话。可怜我当时自己还说的二不挂五,也居然敢大胆老脸去教人家。过不两天,我们就用对方的土话互相对骂,边骂边笑。再后来我就赖他的钱,喝完了酸奶不付帐。他一路跟着我,气急败坏的叫嚷:杀人么这狮。-------他的口条不会发s的音,一张嘴就是sh啊sh的。我问他:你说啥?他说:知不道。

        要走的那天我去找他,要和他留影纪念,他一见相机就闪的老远,还叫我以后少照相,魂会被勾走的。我拗他不过,只得拿了笔叫他在T恤上签名。小家伙写字一笔一划煞是认真,痒的我够呛。他写下他的名字:宋飞云。边写边自我介绍:宋江的宋,张飞的飞,赵云的云。他下笔太狠,墨水渗透衬衣,晚上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一看,脊背上留下三个浅兰色的字迹。 

        那次九江之行,带回来的唯一纪念就是这三个字。照片,景点介绍倒是尘归尘土归土,全部丢掉了。 

        白天的行程全部由别人安排,庐山,美庐,花径。可惜正是旅游旺季,满眼尽是北方大叔,用力的吐痰,大声的说话,卖力的玩儿深沉。在某山谷里,因为人多,还真挤下去仨俩的。消息从前方传过来,早失了真模样。有说仨的,有说俩的,有说挂在山腰松树上正扑腾着的,有说早腚开八瓣儿S翘翘了的。晚上回来我给阿菜讲---就是那个卖酸奶的男孩子,他翻了我一眼,说:你们的头壳都坏掉了啦。--------这句话用英文讲是bad head,用中文讲就是:脑子进水了。

        那一年我就是那么脑子进水,跑去跟人家爬五老峰,看三叠泉。去五老峰是因为紫龙,那一阵子我疯狂的迷上了早就过了时的漫画书,圣斗士一套从头膜拜到尾。看三叠泉更是扯淡。累了个半S终于到了,仰看一挂飞瀑一波三叠疾驰而下,泻入深潭,环潭皆山,千仞耸立。于是先遥想太白“疑是银河落九天”之大手笔,再叹苏轼“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狗屎句,酝酿好了诗性,深吸一口气憋着不出,等胸腔膨胀的够了尺寸,便气沉丹田,面对祖国的大好河山,龙精虎猛的吼出一句---“真--美--啊--”——然后就瘪掉了,被人一路拖回住处去。 

        回来后,腿开始灌铅,就闲在住处,楼都不愿下,早中饭都省了。到了晚上,饿的熬不住,只好一瘸一拐蹩下楼,在暮色里冲着灯光去,像一条饿狗。 

        老街安静的非常早,通常过了八点就已经人声寥落。阿菜早回家去了。我拐进一家“包子铺”。敞开的店铺门前有三个老汉在闲聊------这是我以后才意识到的。刚进去时,三个人默不作声的围圈而坐,好长时间里谁都不说一句话,我以为他们在打盹。 

        我说:您好,我饿,想吃点儿东西。 
        一个老人问:В&3……%¥·*-∏? 
        我说:呵呵 ̄`啊,对,是 ̄哈哈 ̄没错儿 ̄我---想---吃点东西。 
        他说:%¥? 
        我彻底放弃了,说:你的话,我统统的不懂。 
        老大爷站起来,一掀帘子进了后屋,不一会儿出来,走到我面前,扬起右手“啪”一声,把一碗康师傅碗儿面扣在桌子上,伸出三根指头,说:三块。之后便不在理我,又坐回原处。他们三个很久不说话,象是老僧入定。后来其中一个悠悠的说了句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跟着回了句什么。三个就一起呵呵的笑起来,之后又是安静。他们三个象在这里聊了一辈子天,已经到了传音入秘的境界。我一句也听不懂。阿菜不学好,教我的全是骂人的话。 

        夜里雨开始大起来,白天不动窝,晚上睡的很脆,雨声一密,梦就碎了。也不开灯,摸索着拉开帘子,坐到桌子上去,用力把整扇窗子推开。 

        远山如带,在雨雾里飘忽游移,再过来就是一整片黑绿的树林,起伏连绵,一直延伸到窗下。天色青黛,空气里传来凄厉的哨音,若隐若现,夹杂在又急又密的雨落声中。 

        第二天我给阿菜讲夜里的哨音。他说:有个故事哩我讲给你听哦。 我说:好啊快讲。 
        他开始讲:从前有个小孩叫南仔,有天他到山里玩把小哨丢了。他有一只狗。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讲。 
        他停下来,指着他的酸奶,朝过路人大喊:要不要?你要不要? 
        我问他:后来呢? 
        他说:什么后来。 
        我说:南仔啊? 
        他说:死了哦。 
        我又问:狗呢? 
        他说:也死了哦。 
        我问:为什么? 
        他不耐烦的大声说:死了就是死了啦,哪里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 
        我伸手给他一个大凿栗骂道:小王八蛋,你逗我玩儿呐你?!他急了,%¥#·-的开始冒土话,我听见里面两三个音耳熟,就开始用新疆话陕西话英文德文夹着盗版京片子和他对骂。 
        南仔和狗的故事我到底是没听上。旅游景点是隔三差五去,中间的闲暇我就开始编南仔和那条狗的故事,编完了给阿菜看,他才看了两行就撂给我说:闷死人了啦。接着又追着问别人:要不要?你要不要? 
        我坐够了,起身回去,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想起有事问他。 
        我问:阿菜,你的酸奶今天卖不完怎么办? 
        他说:明天再卖喽。 
        我大吃一惊:那怎么行,过期了都! 
        他说:你们北方佬,哪个吃的出来过没过期。 
        我听了又惊又气,跳上去揪住他的耳朵喝问:小兔崽子,说!有没有卖给我!?快说!不说宰了你!! 
        他疼的歪头咧嘴,却嘻嘻哈哈的笑着,不回答,也不还手。 

        那条街上有很多女人,她们很爱到房东家串门,见了我就说起对西安的印象:听说你们那里坟墓很多哦。 

        原定一个半月的假期提前结束了。现在想想原因非常可笑,但是当时还是一路仓皇奔回西安。当时西安的气温在38度以上,晚上躺在凉席上可以闻到自己被慢慢煨熟了的香味儿。 

        临回来的时候我去找阿菜,叫他给我签名。末了我问他要地址,还把我的地址留了一长串儿给他。他愣着看了我好半天,慢悠悠的说:你脑子进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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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苏老师,你以前的文字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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