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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6月20日
新疆 新疆
1978年的秋天,我出生在新疆。具体说是南疆重镇喀什。后来的16年里,我都生长在喀什军区大院里。这个大院,直到今天还在。1994年我东迁至西安,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很少梦见喀什,只有一次,我梦见我回到军区大院里,回到我曾经住过的楼下。那是军区的团职营房,我家住在最靠边的最高楼。小时候,我常和一个叫江才宇的女孩,一起趴在朝西的阳台上眺望夕阳。那座山肯定远在百里之外,太阳在那里落下去时,漫天都是云霞,我痴痴的看着那些云彩,每次都感动的要哭。在梦里,我在楼下仰望半空里那朵朝西的阳台,脚下开出大片大片的鸢尾花。我躺在花丛里,知道那上面的早已人去楼空。
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梦到过新疆。16岁离开新疆的时候,我正豆蔻年华。后来我来到中原,念书工作恋爱结婚,12年过去了。
我出生的新疆,不是汉人的故乡。可是我出生在那里成长在那里。我习惯那里的羊肉抓饭,习惯那里的葡萄瓜果,我梦中情人,也始终是一个挥舞着马刀的蒙面的沙洲王子。我习惯了荒凉、习惯了凶蛮,习惯了简单又热烈的爱情。在戈壁和群山深处,我舒展,舒畅,舒服。而汉文化很陌生。我对汉文化的节日缺乏理解,对汉语中的绝大多数意象缺乏感情。美则美矣,只和我无关。直到今天都是如此。
我对我说的任何语言都缺乏感情。我的汉语能说到一级乙等,但这算什么呢?这种被称作“普通话”的语言,比中国土地上的任何一种方言都要低贱。我羡慕我的小姑,她蹲在田间的铁锨杆上大声咒骂另一个女人,那来势汹汹的方言,证明了她存在的合法性,证明她是这脚下的土地的至亲骨血,这边土地上所有的山脉所有的河流,每一寸尘埃每一杆笔直的庄稼,都是她的喉咙她的嘴。没有人比她更加理直气壮的生活在自己的家乡之上,没有任何另外的语言能让她如此口若悬河毫无阻碍,那片土地上的随便一个音节就能讲述她的一生。她生活在它之内。而我被抛弃在任何一种方言之外。我的生活像一句假惺惺的名人名言,不会在任何土地上生根发芽。
我还会说德语。但它对于我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12年后我坐在这里怀念新疆。那不是天山天池的新疆,不是葡萄瓜果的新疆,甚至是也不是高原雪山的新疆。它远离任何水源,远离文明,远离喧闹,远离人群。它在高处,在远处,在你不能触摸的地方。我无处可去了。中原不是我的家乡,西域也不再是,而我迅速的衰老,我要怎么安置这把骨骼,这具皮囊。
那时候,我们骑着军马在海拔4000米以上围追野兔,在大雪封山时投喂快饿死的雪狼,有条凶猛的大河在屋后日夜奔流。天气好的时候,驱车到公格尔山下吃西瓜,山下小水湾里全是高海拔下深色的小花,从春到夏没完没了,一猛子扑进去,蜜蜂就得跟出你好几里地。附近有塔吉克牧民结婚时,我们带着食盐去贺喜,他们端出东巴吉,拿短刀剌着吃。这种食品是肥腻的羊尾巴肉中间夹一块温热的羊肝,沾着牧民的土盐吃,任何一个中原的姑娘都无法下咽,而我拿刀子剌着吃了16年。和缓的坡地上,全是旱獭洞。我们用土封住一边的洞口,然后用水灌另外一个,旱獭们奔涌而出,一头扎进洞口早已张好的口袋里,回去剥皮,可以做皮袄穿。当地的塔吉克都是围猎高手,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环保,什么叫联合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但他们祖祖辈辈都不会把动物们杀个尸横遍野。只有汉人才会一手雷轰踏整个洞穴,也只有汉人才会拿穿着皮草拍摄环保电影。
没有人知道那样的新疆。我的小学下面是一个维吾尔族诗人的墓地。后来考证出来时,我们去帮助挖土刨沟,时常会刨出头盖骨。我那时想,这就是维吾尔族人的李白吗?后来他们修建了一件恢弘的清真寺,来纪念这位诗人。我曾偷偷去参观那些出土的诗集,全都是维文,我看不懂。是的,我不是新疆人。这是真的。我从来就不曾属于这里。我只是在这里生活,就像我将永远在中原苟活下去一样。
这是怎样的新疆。塔里木河深处,曾经能够自生鱼虾,河岸边的胡杨林遮天蔽日,戈壁滩里有各种蹦蹦跳跳的蜥蜴,在深山的小水湾里,经常会开出一树天地洪荒的梨花。没有任何理由,就那么“在”那里。那时候,我觉得我也会这么天地洪荒下去,也会这样不需理由,这么理直气壮。可是今天,我怀疑自己存在的合理性,怀疑这人生。它很荒谬。它并不幽默,只是特别荒谬,从里到外,就是一个并不好笑的人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既不能阻止,也无法欣赏。每一本好书都在书写它的荒谬,每一个好人都在告诉你它的荒谬。中原如此烟波浩淼,如此无边无际,我总在癌细胞般的街道茫然失措,在汹涌扩散的人流里颠簸流离。这千疮百孔的城市,这冠冕堂皇的城市。
不说了。不再说了。说出来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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