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06月20日

    春风镇

      2006年,苏美是个文学女青年,就是那种不再年轻、也不再写小说的文学女青年。她是一个文学网站的兼职女编辑,每天看很多别人写的小说。大部分写的很糟,另外一些写的更糟。这个时候,她和一个男人结了婚,每周见一面,其余时间,呆在一座奶黄色的6层楼里,写论文,改作业,看小说,研究奥地利文学。

      这一切,苏美早在2000年就差不多想到了。只是细节不同。比如这个楼是青色的,而不是奶黄的;比如研究的是德国文学,而不是奥地利文学。但是这并不要紧,没什么要紧的。2000年的苏美,也是个文学女青年,既年轻,又写小说,没有结婚,也没有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但她总得和谁同床共枕,人活着就得和谁同床共枕一回,否则,算是什么扯淡的生活。

      在2000年看2006年,像是一个大大的笑话。但从2006年看2000年,却是山高水远时光悠长。是山高水远时光悠长里,那些空空荡荡。空空又荡荡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前不见仙,后不见鬼。

      2000年四季平安,五谷丰登。苏美像一株麦子,晒在6月的大太阳底下。但是2000年的大太阳,只看到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田。这些麦子还绿油油的时候,闪闪发亮,非常漂亮,但是很没用。黄了就有用了。农民在等,镰刀在等。麦苗们也在等。每一棵麦粒都渴望被镰刀拦腰切断,在脱粒机里脱得一干二净,总有人会看上她们结实饱满的身体,她们是有用的,可以用来吃。没有人在麦地里收获鲜花,苏美们的命运就是被吃掉。

      一棵麦子,总要变成一碗面条或者一个馒头。为什么一棵椴木,或者一棵橡树,就不用被收割,不用被脱粒,不用经过很多人的手,最后变成3毛钱一个的馒头。苏美洗脸洗澡,有时会这么想:你别洗了,刻进去了,那些人的指纹已经刻进去了。你见过一只没有指纹的馒头吗?不,苏美更像一只包子。她已经有褶子了。2006年的苏美,不再想那棵椴树或者橡树的问题。苏美们全是麦子。一棵麦子不是一棵橡树。麦子是这个地球上最成功的植物。橡树也是植物。但是麦子是最成功的。当然水稻也很厉害,但是这个地球大多数地方都在种麦子。如果植物界要选盟主,非麦子莫属。她们应该感到骄傲。

      任何一种没用的植物,都将被淘汰。麦子可以吃,苹果树能结苹果,牡丹能开花,苏美能说德语。如果1945年斯大林突发奇想,下令红军强渡易北河,朝西一路掩杀,把德国灭掉,再调头南下,端掉奥地利,在高傲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种满白桦树,再撒一把哥萨克,那今天的苏美会是一个考古学家,或者一名古籍校刊学家。总之,她不可能在大太阳底下,无所事事。她并不真是一棵喝风屙烟的树,而是一个人。

      总有压倒骆驼的最后一颗麦子,也总有晒熟麦子的最后一道阳光。苏美四处逃窜着,躲避金灿灿的大太阳。最好的去处,是学校操场边的一棵大梧桐。每一个学校都有一个操场,每一个操场边,都有一棵大树,不同的只是细节。比如这棵在南,那棵在北;这棵是梧桐,那棵是白杨。这些并不要紧。宿舍里大大小小的,有9个人,10张铺,20多个暖壶和不计其数的电话铃。

      2000年的苏美就坐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这句话把苏美写得像个历史人物。但是谁也不记得了。苏美也记不清楚。子弹后来问她,那是什么树。苏美想了很久,说:梧桐树。子弹说:扯淡,你根本不记得了。苏美想了想,觉得很对,就是那样,她确实不记得了。

      2006年的苏美住在奶黄色的楼上。如果她现在,这个晚上,站起来,拉开门,左拐右拐走出去,穿过一个草坪、两排女贞树和几棵亭亭的槭树,是一个杂草丛生的操场,操场的南边,她就能看见一排巨大的梧桐树。它们完全没有被修剪过,树干直冲上天,每一片叶子都有人脸那么大,不,更大。如果攀着最强壮的枝条一路向上,就能看见最高处的一片叶子。一片,只有一片树叶会在最高处。它在夜风中呼啦啦的摇曳,发出莹莹的光,正面反面都是光,它就这么一直摇曳着,后来,满天的星星就缓缓坠落。  

      植物们无处不在。苏美所在的文学网站,座落在一个商务社区里,庭院式设计,占地极广。每一栋楼都有一个文明的名字,比如:秦风阁、汉韵阁或者唐乐阁。楼阁之间铺着上好的草坪,三五步的就会点缀几棵冬青。这些草坪和冬青,隔段时间必然会被集中修剪一回。所以必然有那么一个早晨,草坪上全是腰斩了的绿草、砍了头的冬青,空气里滴淌着涩生生的腥气。穿越草坪像是穿越一个死寂的大屠场。植物们会喊叫吗?一株冬青静悄悄擦过苏美,把绿色的汁液抹在她的衬衣上,再也洗不掉了。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遇见了,认识了,相爱了,这叫什么?”
      “叫什么?”
      “比如,这个星球上,全是树,除了树,就是海,除了海,就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于是他们遇见了,这叫什么呢?”
      “叫什么?”
      “这叫天意,叫缘分。”
      “然后呢?”
      “再比如,这个星球上有五十亿人,有山脉草原天空,还有城市乡村,汽水毒品摇滚乐,有麦田锄头拖拉机,有鸽子鬣狗有大雪封山有江河决堤,有军队警察边境内线,有欺骗眼泪有自杀,有贫穷失落默默无闻,有猜忌不平复仇有手枪有子弹——还有很多很多,这时,两个人遇到了,认识了,相爱了,这又叫什么。”
      “叫什么?”
      “——叫偶然。”

      苏美就这么偶然间遇到子弹。像一片天空遇见一抹白云,一条大河遇见一条鱼,像一颗心脏遇到一粒子弹。那时候,她傻傻的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下。那时候,他们都说,这是新世纪的第一年。

      子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苏美的手指在地图上一路向北,北方再北,接近边境线时,停下来——就是这里了。她磕磕铅笔,咔嚓一声,一口咬下来小半边苹果。

      这个叫春风的小镇。春风镇。这是一部小说的名字,《春风镇》。在这部小说里,有一个男人叫子弹,他就住在春风镇。这个小镇子里有一些人,但不多,还有一些故事,也不多。子弹住在一座三层的小楼里,写这部很长的小说,关于春风镇那不多的人和故事。

      2006年6月我将要去这个国家最大的图书馆,在找一些古镇的资料做一期专题。这本《春风镇》站在书架上,没署作者名,我来不及看就借出来了。

      它是一本小说。这本小说没有书号,没有出版社,没有印数,甚至连作者都没有。书很新,好像没什么人看过。小说开始于一个叫苏美的女人。她来自大陆深处,远离一切水源。在小说的第一页,她很年轻,是个大学生,坐在一个学校操场的一棵树下。有一个男同学,正围着操场跑步。是正午十分,大太阳就在头顶。苏美在给爸爸打电话,他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是癌症。她挂掉电话。全身都是汗,太阳太大了,明晃晃的像一大捆刀。她靠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干凉爽极了。她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那个男生还在跑。
      苏美站起来,拍拍屁股,朝空空的操场大喊一声:喂!
      那个男生的头往苏美摆了一下,又很快摆回去了。
      喂!你!叫你呐!苏美双手在嘴边拢了个喇叭,又喊了一声。
      这次那个男生头都不扭,轻快地拐进一个弯道。
      苏美垂下双手,傻呆呆地站了一会,就重重地跳进操场地跑道,一路跑起来。很快她就赶上了那个男生。她紧跟在他身后,跑到第三圈,觉得快要晕了。衣服太厚,腿太重,骨头太沉,空气像一堵堵砖墙,迎面撞过来,太阳像一柄烫手的铁锤,咣噹咣噹的砸她的后脑门。
      喂!叫你呢你听不见啊!她没劲喊了,只脱脱沓沓的嘟囔了一句。
      这个男同学头也不回,脚步轻快的继续跑,既不太快,也不很慢,始终和苏美有一步的距离。他们将这么一路跑下去。

      关于这段奔跑,作者大约花了1万字。是那么一段正午的奔跑,太阳像盏探照灯,一遍一遍扫过焦灼的地面。是那么一个环形跑道,一个人,和另一个,前后相随,不离不弃,他们把太阳从东跑到西,把表针跑了一圈又一圈,把一条首尾相连的路跑到无限长。这条路上有无数脚印,他们踏过它们又留下它们。他们不再说话,他们不再有话说。他们很可能一直在跑下去,因为跑过一万字之后,他们就消失了。

      然后子弹就出现了。这是一个不高不瘦的男子,住在一个叫春风的小镇里,他很早睡下,很晚起来,打开字典,从第一页开始,把那些奇形怪状的汉字先后抚摸一遍。然后天就黑了。这个叫子弹的人,合上字典,打开窗户,沉沉睡去。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