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06月20日

    春风镇

      没有人知道春风镇在哪里。但蒋遥是这么想的:既然有“春风镇”这个名字,那么这个春风镇,就一定存在,否则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就像人们说“银河系”,说“宇宙”——虽然大多数人也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但它们肯定也存在,否则人们说“宇宙”或“银河系”的时候,指的又是什么呢?顺着这个逻辑,蒋遥已经走了大半个中国,但是,她却越来越怀疑,自己永远也到不了春风镇了。

      这时候,她正开着车穿越无尽的大地。窗外的景色换了一茬又一茬,祖国真大啊,景色真美啊,但只和蒋遥无关。地球是什么呢?就是被挤压的板块,她是什么呢?她都不是。有些人说,从太空上看,地球是一滴蓝色的水珠。而在这水珠里,春风镇什么也不是,蒋遥什么也不是,祖国这壮美的河山也什么都不是。宇宙看起来想一个大漩涡,一些星云像火焰,另一些像破碎的玻璃,另一些像扫把或者天平处女或者一对孪生兄弟,那你怎么知道从太空上看起来,地球不像一只猫或一只图钉呢?一只猫或图钉,是不在乎什么春风镇的,它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比如蒋遥能不能找到春风镇,或者春风镇到底存不存在。是的,这就是蒋遥坐在车里,看见无穷的路通向无穷的地方,无穷的人奔涌向无穷的终点,这个时候,她想的就是关于地球的一切。它的形状,它到底有多老,它会不会爆炸等等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她没有每个人都必须做的那些重要的事情,比如某个必需要开的会,某个必需要见的人,某些必须要赚的钱和必须要去的地方,即使是春风镇。她完全可以现在就调转车头,买张地图,回家去。为什么要去春风镇呢?在离开原地无数天之后,她开始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她没去过春风镇,也没有熟人在春风镇,春风镇也没有特别壮美的景色。在一本叫《春风镇》的小说里,作者是这样描述这个叫春风的小镇的:春天来的太晚,当大半个中国都花红柳绿时,在这个镇子里,还只有皑皑白雪。但只需一个温暖的夜晚,天明打开门,庭中的杨树就抽出刀刃一般的新叶。房东太太打开院门,河堤边所有的杨树树都笼罩在一带蜿蜒的绿雾之中,如梦如幻,那些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的晶莹的白雪。远处没有飞鸟,近处没有昆虫,只有一条永不封冻的大河,在屋后日夜奔涌永不停歇。

      《春风镇》是本很闷的小说,蒋遥用了很长的时间,终于还是没有把它读完。如果说这本书有什么主题的话,那么,在读了4000页之后,蒋遥总算总结出来了,那就是:没有主题!这个作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读者期待些什么,他不知道什么叫小说,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读过小说。一个小说,简单的说,那就是:至少有一个主题!并且最多500页!现在,这本上万页的东西,就放在蒋遥的书桌上,像一个毫无头绪的脑筋急转弯,一名没有凶器的凶手,就那么放在书桌上,像是和这一切无关。蒋遥知道,如果她再这么一直往北走,不回头,那么这么书就将永远在那张书桌上,直到腐朽,碎成齑粉。事实上,当她开着车穿越无尽的大地时,她时常想起这本不可理喻的小说。而无尽的大地和这本书之间,毫无共同之处。

      没人知道春风镇在哪里,这是不可能的。至少有一个人应该知道,那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因为他本人就住在春风镇。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比如蒋遥就住在西安,但是她根本不能跟任何人描述西安到底在哪里。她只会说:从北京坐T55次列车,向西1200公里,13个小时30分钟之后,就是西安了。或者说:从乌鲁木齐坐T70次列车,向东2568公里,32个小时零1分钟之后,就是西安了。可这除了说明她手头有一本叫“全国列车时刻表”的小册子,或者是她电脑上有一套叫“极品列车时刻表”的软件之外,什么也不能说明。如果火车并不在停在这个叫春风的小镇子边上呢?如果火车晚点了呢?如果火车被恐怖分子劫持了呢?如果春风镇并没被勘在地图上呢?如果地图不够新呢?如果是一张俄罗斯地图呢?这根本就不可能。蒋遥当然还可以劫持一架飞机进行空中搜索,但她搜寻的对象是整个大地,而不是一张地图,就算春风镇就正在她脚下,上面也没写着宋体小五号的两个黑字:“春风”,在她正方形的视野右下方,也不会恰好标着比例尺和边界线。或者她可以去当一名俄罗斯恐怖分子,攻占电视台后,右手持枪,脸上罩着黑袋子发表声明:春风镇已经被我占领了!所有居民立刻电话告诉我它的确切位置!这太笨了,按照这种愚蠢的办法,根本就没办法找到春风镇。所以她取了点钱,背了个包,从西安出发,步行去找春风镇。

      蒋遥出发前,想到了一切事情。比如这个春风镇很远,很小,很穷,或者在火星上,这都OK,她完全可以去美国,成为第一个登上火星的黄种女人。但她忘掉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春风镇根本不存在。因为这种可能性对于她来说,根本就不存在。难道不是吗?首先,有一本上万页的书,详细记录了关于春风镇冗长的一切;其次,有一个没有主题的作者,写了一本拖沓的关于春分镇的书;再次,如果春风镇不存在,那么这个“春风镇”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人们可以杜撰一个地方的历史,杜撰一个人的故事,或者杜撰出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但人们不能杜撰出一个地方和一个人。人们可以杜撰出“宇宙”这两个字,但人们不能杜撰出一个宇宙来。宇宙在另外一种语言里叫Kosmos,在我的语言里,也许叫“虚构”或“伪造”或“骗局”,这都没关系,因为无论我们叫它什么,它都只能是一样东西,就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可蒋遥现在怀疑了,怀疑这是个游戏。捉迷藏的伙伴们早都回家吃饭了,而她就是躲藏的很好、一生都未被找到的那一个。或者是那个立在街角的公用电话,她错误的认为它是谁的手机号码,所以不停的拨打。在她的一生里,这部电话不是占线,就是没人接听。没有人曾经停下来,提起话筒,告诉她:这是公用电话,你不要再打了。结果就是她这一生都在拨打这部无人接听的电话,没花一分钱,就捱过了太过冗长的生命,其实也不算太坏。

      这是2007年的春天,蒋遥确定自己不可能到达春风镇了。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她非常想念她的朋友苏美。在这个春天的午后,苏美正在北方的一座小镇子里,晒太阳。这时候,她家里没人,她没带钥匙,手机没电。所以她就在一条长凳上晒太阳。这时候,她的朋友苏美正过着这样的生活:无业,无固定收入,无男友,无性生活,刚被网恋的对方骗了钱,而且父母不和。可她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她正在一条长凳上晒太阳。这个时候,全世界有很多人在晒太阳,有些刚出生,有些快死了,其他人并不出生,也不死亡。可是他们都没有她的朋友苏美这么幸福。因为这一刻,她一无所有。她不想做爱,也不想赚钱。她正在做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坐一条长凳上晒太阳。4月7号,下午三点,太阳正覆盖着半个地球。可洒在苏美身上的太阳光,既不太多,也不太少,所以她既不太热,也不太冷。她无所事事,既不苦恼,也不愉快,她只是坐在太阳光里无所事事。她遇见了一个不常见的女疯子,这个女疯子大多数情况下,都很正常,去超市也去银行,现在她正在太阳里手舞足蹈,是个纯粹的女疯子。从太空上看去,苏美什么都不是,长凳也什么都不是,这个小镇子也什么都不是,北方也可能只是一片地球的一片小补丁。而苏美坐在太阳下的长凳上,觉得这就是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就是被太阳笼罩的一团光球,金黄色的,温暖的,还有暖风吹过的。她的朋友苏美,坐在春天的阳光里,像是过完了困难的一生,身后什么都没留下,没有诗歌,也没有孩子。她终于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