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滞留

      2007年06月20日


        真不敢相信,在这个冬日的早晨,我滞留在重庆江北机场。24个小时之后,有一个德国经贸团将要降落在西安,他们像群白痴一样需要人接机、找行李、住酒店或者找女人。而我这个会议翻译,居然搁浅在1500公里之外。我不想给崔姐打电话,她尖利的叫喊并不能让那些雾散去,她所能做的,就是让我更烦躁。


        候机大厅太拥挤了,我右手边的一对像是要回家看父母,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孩像是要离家出走,她身上至少有500种颜色;而左边则是一个在禁烟场所抽烟的男人。这个男人对我说:嗨。我说:嗨。来回来去的翻完手头的所有报纸后,他又说:你觉得雾会散吗?我扭过头,尽量礼貌的说:你注意到没有,这里是禁烟区。

        有时候,我觉得粗鲁是我的本能,如果大街上没有警察,远处没有监狱,我会仅仅因为一语不合,就拿枪打爆随便谁的头。

        他看了看我,轻轻把烟掐了。

        公共场合行为准则,并不是我真正关心的。我只关心机场广播,但是,他们不会告诉你任何一条好消息,没有起飞时间,没有道歉,没有赔偿,没有机场宾馆。什么都没有。你所能做的就是边等待边烦躁,在烦躁中继续等待,在等待中不停烦躁,直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千娇百媚的在每一个扬声器里告诉你:江北机场因大雾不散,暂时关闭。

        机场决定用大巴将我们送回市区。电话里崔姐非常激动,质问我1为什么不去坐火车2为什么不把资料复印件立刻寄回去3为什么要去重庆,还没等到4她就愤怒的挂了电话。崔姐是个好人,我很爱她。所以我完全理解她。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不在上海,她和我都会非常麻烦。最快的火车38小时,最快的速递24小时,另找一个一夜之间搞定五十页会议资料的翻译可能性是0。

        大巴缓慢的行驶在白雾茫茫之中。传说中的重庆充满魅力。可我在这里三天,第一天是浓雾,第二天浓雾,最后一天,还是大雾。我在这里干什么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肯定是疯了。

        机场的人把我安排在一个叫太平洋的酒店。可那里又湿又冷,像是北冰洋。我放好行李,卷起提包,一头栽进酒店顶部狭小旋转餐厅里。可是连服务生端上来的所谓热果汁,也像是来自的南极。我在想着要不要发飙,就在这时,我发现机场里那个陌生男人就在我斜对面。他又嗨了一声。“你也在这里”,我说——其实我想说的是 “嗨”。他微笑着说是的我也在这里。

        两个陌生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能做些什么呢?无非是用陌生的口气,谈些共同的话题。他很健谈,但话并不多。他说他住在深圳,在这里出差。“这雾要是永远不散,那我就永远也不用回去了。”他自说自划的想象着,看起来得意洋洋的。“但你看起来很紧张。”他微笑着看着我。我是很紧张,但是那是另外一个故事,我并不想和一个机场认识的陌生人谈起这些。我说我来旅游。嗯,重庆很好,是个旅游的好地方——但我无论如何记不起任何一处旅游景点的名称,天知道,这三天我哪里也没去,窝在酒店里至少看了100部烂片。

        我搜肠刮肚难以为继,一阵沉默后,那个陌生男人突然说:“你最好抽根烟,放松一下。”我愣了愣,迅速回答:“谢谢,不会。”话音未落,烟已经递过来了。我说:“我说了我不会。”他停了停,笑笑说:“你太紧张了。”

        突然之间这让我感觉很糟。我扭过头瞪着他。怎么搞的,我有什么问题吗——我裙子太短了吗?还是我在舔嘴唇?难道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酒店,随便什么男人,就可以上来给我递上一只破烂香烟,告诉我其实我活得像一张随时要放箭的弓或一只紧握的拳头,然后邀请我在随便什么肮脏的小旅馆男欢女爱一夜?不,多谢了,不需要。

        我扭过头瞪着这个陌生人,挑衅似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也看着我,有点意外的说:“没,没有。”我一字一顿的继续问:“那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突然笑了,回答说:“对。”

        在我决心起身离去之前,他突然问我看没看过一部电影叫《重庆森林》,我说看过。他说:多奇怪啊,一个奇怪的名字,为什么是重庆森林,而不是上海森林或者驻马店森林呢?

        我们都笑了。是的,他正是这样一个的男人,灵敏,却并不过于敏感,能宽容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坏脾气。我们就这么在狭小的餐厅里坐了一会,然后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这雾一时半会是散不了。

        我们走出酒店,一脚踏进浓雾弥漫的街道上。在这雾气蒸腾里,我、他和这个城市,突然间都面目模糊起来。没有线条,没有颜色,没有艰涩的棱角,没有来路,也没有出口,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有的只是一些细琐的声响。街道上人影寥落。

        我们有一阵子就那么走着,没什么要说的。后来他问我:你为什么来这里?他目光灼灼,在雾气里忽远忽近,有点恍惚。突然,远处传来深沉的汽笛声。我们一定走到了什么河口,有某条船正要驶进或者驶出码头。我们都下意识的回头看,但是除了层层叠叠的大雾,远处什么也没有。我说我给你讲个笑话怎么样。

        他高扬起眉毛假装大吃一惊:你会讲笑话?你这么紧张的人。我告诉他他是个笨蛋,所有伟大的滑稽家,其实都是紧张症患者。他们的幽默感,都要归功于这无法稀释的紧张症。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他说你开始讲吧我不打断你。这并不困难,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有了一种很有用的才能,那就是:不论讲什么样的故事,最后,我都会把它讲成一个很大的笑话。

        故事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有一个滑稽的女人——当然,还有一个男人,他们是幸福的一对。这个女人之所以滑稽,是因为她虽然高度近视,但总拒绝戴眼镜。所以在她眼里,世界有种视而不见的美好,一盆普通的茉莉花,在她眼里,是漫天遍野的一大片花海;阳光下最朴素的花布窗帘,在她看来都闪耀着温暖的金光;走在夏夜清凉的街道上,每一盏路灯都像一大朵毛茸茸的蒲公英,散发着橙黄的光芒。渐渐的,故事的男主人公发现,她描绘给他的世界完全不对头。他这才发觉她原来是个超级近视眼。他并没有因此而苦恼,相反的,他大喜过望,因为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在她眼皮子底下和另外一个女人来往。这很复杂,我无法解释。或者他只是好奇,想知道她到底有多近视,还是根本就已经完全瞎掉了。

        但是你知道,一个正常的女人,从不用眼睛来看。她在第一时间感觉到,并在最后一刻证实了。所以她终于说服自己带上眼镜,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发现茉莉不过只是栽在盆子里,窗帘不过是五块钱一米,而那些街道上的路灯,经常被不知好歹的孩子打碎,而且它们自身并不发光,那些光芒不过是来自电流。而电流,是需要买的,叫做电费。

        “然后呢?”他问。我继续说:“然后——”我左右看看“——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浓雾弥漫,人声渐远,连先前偶然擦肩而过的行人,现在也一个都不见了。我们走的太远了。他四处看看,突然开心的大叫:“哈!我们迷路啦!”我说:“你呆在这,我去问问人。他连忙阻止我:“不着急,先讲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有结尾,哪怕是一个笑话。所以她在他面前,虽然仍旧不带眼镜。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戴上厚大的眼镜,走下楼梯,坐上公交车,去了那家敞亮的书店,那个女子是那里的职员,她微笑着给每个买书的顾客结帐、盖章、包装好并递给他们。她觉得她不错。

        在图书大厅里,她打电话对他说:我们再见怎么样。他停了好久,问为什么。接着他又问:你在哪?她说:我在马达加斯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那时,阳光正沿着图书大厅巨大的玻璃门窗洒进来,有种脱胎换骨的气氛。她站起身来,决心意气风发的走出去。但就在她觉得将要跨进阳光的那一刻,突然,她结结实实的一头撞在透亮的玻璃门上,接着整片厚玻璃就在她脸上哗啦啦的破碎了。她头晕目眩,温热的血液顺着额头不停的涌下来,眼前一片片的红雾越来越粘稠,抹都抹不开。一个小保安赶过来,他吓懵了,张皇失措的摇着她的手臂不停的问:没事吧你没事吧。但她只是站在哪里,既没有跌倒,也没有哭泣,只是用手堵住汩汩涌出的鲜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特别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这么多血可以流。呆若木鸡的傻站了好大一会儿,她满头鲜血的问保安:这个——她指指门——我得赔多少钱?

        “太搞笑了”我笑起来,“她居然问自己需要陪多少钱!”


        他没笑。空荡荡的笑声独自欢响。这太扫兴了。没幽默感的男人都该拖出去毙了。讲出来了。它成了一个笑话了。我累得要死。我太累了。我要睡觉。

        “回去吧。”他突然说。

        于是我们穿过浓浓的雾气转身向回走。但重庆是这么一个城市:如果你在一个路口走失,那你就永远走失了。你永远找不到最初走失的那条路。而且你永远不知道,到底是在哪一个路口把自己丢失的。

        他静悄悄的走在我身后,脚步轻响。我想我们真的是迷路了。我建议不如打车回去。虽然我知道酒店就在不远处,它虽然小但有床,可以让人舒舒服服的睡一觉,现在我只需要这个。我站在街边,等着随便来个什么破车,在大雾中把我们撞回酒店去。但是,并没有车过来,四周静悄悄的。我似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他没有说话。他一直都没有说话。我不确定,是希望他说点什么,还是这样就好。在生命的漂流里,总有那么个人,有着岸的面目,可最后我们彼此都知道,其实我们都是随波逐流的舢板,既无法靠岸,也无法让别人的停靠。哪怕雾这么浓,哪怕坚硬的生活似乎远在天边。大雾远远不够,还需要烈酒,需要自欺、需要欺人、需要天灾人祸、需要世界末日、需要行星撞地球,需要宇宙大爆炸,才能把我们逼的近一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我们才会彼此问候,彼此抚慰,我们才有勇气,询问每一个陌生故事的结局,关心每一个陌生人的来历。可没有。我们知道天高水远,知道萍水相逢,但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出口,不知道别人的入口。我们像两扇玻璃窗,就算相对到沧海桑田,也无能为力。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自己破碎。

        航空公司通知我赶回机场时,我睡着了肯定好一会儿了。挣扎着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半。我从床上弹起来,一秒钟穿好衣服,拎起没打开的行李,飞奔到电梯口。电梯上来了,3楼,4楼,好了到了。电梯门打开,我连人带行李跌进电梯。一切很好,飞机在机场,出租车在门外,他在他的房间里,我在我的衣服里。什么也没有。这样很好。大雾终将散去,航班各就各位。

        夜班司机在曲折的街道上蜿蜒前进。夜很黑,但雾却稀薄了一点。传说中的重庆终于在冬夜下显露出来。有一条大河蒸汽腾腾的一路朝东。薄雾中无数蜿蜒的街道在尽头舒展开来,而每一个转弯背后,都是另一番景象,也许是一幢冲天大厦,也许是半弯黝黑的山坡,又或者是另一个巨大的转弯。你永远不知道,在下一个迎面而来转弯之后,有什么在等着你。重庆就像一座森林,每一棵大树都是一棵灯光闪烁、人影摇曳的楼宇,花开不知花落,花落不知花开。同样谁也不知道,大雾散尽,城市会不会露出峥嵘的面目,一切臆想中的脉脉温情,是不是都适宜在层层遮蔽下滋长。在重庆这座森林里,一个人会迷路,两个人会走失。

        出租车司机是个开朗的本地人,他怕我睡着,或者怕自己睡着,不停的和我聊天。他问我是来重庆旅游吗,在这里认识什么人吗,为什么一个人来以及会不会再来。这一觉睡得很好,人也彻底放松下来,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像一对多年的老友,聊着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这座城市里的一些人和一些事,向远处的浮光掠影处一路飞奔。





      评论

    • 美文。
      怎么不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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