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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感时代 之 果子姑娘
日期:2008年09月18日 | 分类:
单身楼北向有一家小超市,空间之狭窄、态度之恶劣、价格之无耻方圆数里无人能出其右。但因地利之便,大家也就长久的忍耐着。小超市深处,有家煎饼果子摊,掌炉的是个20出头的小姑娘,姓名不详,周围的摊铺若有招呼,也只叫她“哎,果子!”她就应声。
果子姑娘喜怒形于色,但喜怒却很无常:摊一张煎饼,就满脸的新仇旧恨,及至果子夹进去,又不晓得要经历多少悲欢。我经常走神,对人情麻木的很,经常是一边等着煎饼果子,一边在神游,常常提了东西忘了给钱,或者钱交割清楚,东西却落下了, 好容易钱货两讫,提着东西突然不知所往,短路在熙攘的人流里。因此,我俩像两个互不信任的毒品贩子,每次买卖之后,彼此都要再三确认才作罢。
果子姑娘并不漂亮,但表情极丰富,五官能在短时内做大幅位移。周围住户不好把握她的脾性,连街坊式的寒暄都能省则省,她的炉子火势很慢,她又没技术把一勺面浆抹得薄如蝉翼,所以知情人都沉默着,一语皆无,等着厚实的煎饼慢慢温熟。
有一天中午,我懒得做饭,又顺道去了小超市,因为饭点儿已过,超市里很安静,肉铺菜铺的摊主各自寻个舒坦角落打着盹,煎饼果子摊前也只有一个提包的小伙子和另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在等。我先交了钱,闪在一边等。但这天的气氛明显不同。提包的小伙子操着外地口音,正和果子姑娘言来语去谈的热火。小伙子磕头碰脑的,像是从专科学校刚毕业,穿着质地粗劣却崭新的白衬衣,头发梳的过于整齐,显得拘束又拘谨。他端着强迫性的自我训练的大方,和果子姑娘聊天。
“你是搞销售的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嗨!看你的气质就是!”
“真的呀,你的眼神真准。”
“销售多好啊,多挣钱!”
“你卖煎饼果子也很好啊。”
“哪里啊!你看你多好!干干净净的!我全身都是油烟味道!”果子姑娘的每句话,都缀着感叹号,不单是音调,还有音量及抑扬顿挫的表情。果子姑娘的展笑或蹙眉都没有惯性,像是一刀两断的绳索,倏忽而来,突然离去,来去都让人措手不及。笑靥愁容之间像是一键切换,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这些我早习以为常,但奇特的是,果子姑娘今天,说得是强扭的普通话。很快我还发现,果子姑娘对世界特别和气,摊煎饼的手段也似有不同,翻云覆雨的很翩翩然,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气氛之热烈,让我尴尬,一旁的男老师也一副耳朵受伤、留走未决的模样。角落里那些打着盹的耳朵现在肯定也醒了,听着这投契的对话。 这是我等的最久的一顿午饭。如果不是果子姑娘的炉子格外慢,就是我太饿了。有一阵我甚至有冲动打断他俩一下,提醒她看看炉火是否已灭。但我忍住了。我选择继续等。小伙子也捣乱,要了两个还不够,说再要一个吧,晚上吃。果子姑娘倏忽一笑,问:一天吃两顿不烦吗!小伙子脱口而出:你做的好吃,天天吃都不烦。
我觉得我的耳朵已经流血了。我的耳朵跟着我,从没享过福,以前听甜言蜜语,多半是想搞一下,现在听见,多半是二奶怀孕了。所以我吃好吃的,但不听好听的。这种热辣辣的调情,我从没经历过。古人也得用写诗的吧,陕北人也得用唱的吧,电影里也得用外语的吧,网恋也得用打字的吧,为模糊其含义,还缀上一个不知所谓的笑脸,而眼前这种前后没铺垫,场景没渲染,砖墙似的口语砸过来,真让我受内伤。说到底,我只是喜欢那些装点着理性主义面孔,其实简单易懂的东西。爱能有多复杂呢?但请换成“喜欢”、“好感”、“欣赏', 因为它们留足后路的理性脸孔,符合我的徐氏趣味。
因为这句轻率又冒失的甜蜜话,果子姑娘彻底失去了童真。男孩子走后,她的表情凝滞下来了,忘了收我的钱,又忘了给我做好的煎饼果子。那个小伙子显然只是路过,因为此后我没再见过他。他也许是发传单偶然路过,也许是送货偶然路过,也许是失业了四处闲逛偶然路过。总之,我再没遇到他。但果子姑娘的表情却就此沉淀下来,有了重量,眉眼渐渐固定在一个狭窄的范围内。笑的时候,笑意慢慢拱上来,慢慢陷下去,看得清每一个细节。但大多数时候,五官都在放松的状态,有时太过放松,显得失落,甚至是疲倦。就这样,她精彩纷呈的表情消失了,人们也因此觉得她变的温顺了,开始跟她聊天,她平眉顺眼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一张接一张的摊着依旧很厚的煎饼,但那天她那翩翩然的手段,却再也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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