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

      2008年03月03日

      我丈夫的爸爸一生本分老实,烟酒不沾,尊重妇女,是个好人。他平生最大的爱好有二,一是吃肉,二是坐火车。

       

      吃肉这件事比较好理解。他生上世纪30年代,童年赶上军阀混战,少年时八年抗战,成年时三年困难时期,后来又是文化革命,总吃不上肉。他老人家的缺肉史,就是半部国难史。他一生辛劳,等到把四个孩子培养成人,日子也相对太平了,所以兜里有点钱,他就都用来吃肉了。他吃肉的架势很吓人,不肥不吃,不腻不吃,我家耳东陈正当壮年,数次和他爹同台吃肉,都败下阵来。

       

      坐火车这件事,就很难理解了。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我丈夫的爸爸年轻时在城里工作,留下媳妇和孩子们在农村,因此每年都要坐上火车,千难万难、挤死挤活的挤回家过年。当年公路铁路的条件很差,人虽然少,但困难肯定大于现在。如果说他现在爱吃肉是思甜,那爱坐火车,就是忆苦了。最近几年,每年他都挖空心思找机会去坐火车,我婆婆体力差,不愿意跟他到处跑,他又不愿意孩子跟着,所以他一个75岁的老先生,就独自坐在火车上全国乱跑。

       

      我以前喜欢坐火车,尤其是看窗外,这有点文艺小情调在里面,比如“离开”“方向”“速度”“终点”这些词,并配以一条火车洞穿越深山的航拍镜头,背景配乐深沉宽广,是个庸俗而封闭的审美经验。但是,走出了某个年龄,这些镜头的表现方式,便从浪漫主义专为自然主义,火车里微观的景象就浮现出来:拥挤、肮脏、尘土、方便面、温吞的开水、小贩的售卖、小偷的手法等等。尤其是我出行的线路长的要死,抓紧跑也要33个小时。这33个小时已经不能用报纸、短信、搭讪等来打发了,因为我读报速度太快,手机待机时间偏短,又不爱和陌生人聊天,真可算作百无聊赖。逼不得已,只好拾起年轻时的爱好,看看窗外。

       

      从山东到甘肃的车窗景观,真是一路萧索又一路壮阔。特别是入夜之后,车厢内安静下来,火车哐当哐当、东摇西摆的在黑夜穿行。黝黑的夜里,是黝黑天空和黝黑的土地。天空和土地之间,是一星半点寒冷的灯光。这灯光孤独、萧瑟、干枯,看一眼,心脏立刻跌入冰点以下,懦弱的像个废物。没有灯的地方,土地延展出来。那些黑色的土地陌生、恐怖、凶险,完全是另一个星球。它全在我的经验之外,情感因此甚至找不到一个迫降点。它巨大,无声,毫无感情,就那么在那里,既不能学习,又无法解释。这让人窒息。只想着赶快遁入山洞,山洞是人的力量;或者穿越崇山峻岭,那是自然的力量。它们是可以赞美、批判或是嘲笑的。而土地什么也不是。它们在夜幕下无限的舒展,遥远,又遥远。

       

      关于土地我一无所知。那些关于土地的语言早就失传了,那些关于谷物、节气、河流或者鬼怪神妖的语言,比美国还遥远。在这恐慌的重压下,却有一些来自祖先的记忆隐约浮现上来,让人感到恍如隔世。一些火苗在颤抖、鲜血、跌落的重量、或者破土,细簌的声响,铁器的腥味之类,一闪而过,梦里似是而非的细节,或是白日里的错觉。祖先早已死完了,这些记忆也完全被遗忘了,也许失落在身体内的某处,但略等于无,便寻不着,一生只在一秒微微闪动,那些光芒,如果你醒着,在深夜里,在完全黝黑的世界里,你就看得见那些先你死去的祖先们,他们在土地里拔节,像一段虬曲的树根,全都面目模糊,在黑色土地里沉默着。

       

      我们这一代,早就和土地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城市是我们的摇篮和炼狱。每一条马路都是一条裹尸布,每一盏路灯都指引着通往地狱中心的航道。和祖先们不同,他们将尸身掩埋在土地里,春天里腐肉生肌,破土拔节,夏日里摇曳有声,果实落地后再次死去,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我们这一代,是狗丢了主人,是面颊丢失了耳光,纵然烧尽漫天神佛,也得不到一颗舍利。

       

      204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我时,是这么说的:她的作品庸俗、虚弱、自甘堕落,缺乏广阔的情怀和坚韧的品格。而这些缺点正是人和土地形成对抗后,一代人的虚伪生存状态的最好注解。我们想起中国的一句最恶毒的咒语:死无葬身之地。为此,我们把204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中国的这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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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为204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嘉宾,周樵说:来时机票谁给报了?
    • 最后一段奇峰突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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