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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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邻
2008年02月26日
我结婚前,住在学校单身教工楼里,但常回父母家蹭饭。父母家在军区大院,左邻右舍都是面目模糊的军人叔叔。当然,也有军人阿姨。我们楼下就有一个。
楼下的军人阿姨,其实应该是军人姐姐,因为我当时25岁,而她的小女儿看样子最大也就3岁,但我妈规矩大、礼数多,一直让我叫阿姨。当然,我没叫过她阿姨。我年轻时死相的很,把我妈都不叫妈,何况其他人。
那时候我叫我妈王胖子。她其实并不胖,只是变了形,四肢纤细,肚子很大,像个蜘蛛精。对于一个育有两女、一生辛劳的女人,我本不该要求什么,但我还是叫她王胖子。现在我们都叫她老王了。因为她确实老了。春节前全国大雪,她好端端的走在路上,一个趔趄就摔折了胳膊。春节前回西安的时候,我看见她吊着右臂,依旧风风火火的从大街上走过来,眼泪就下来了。
如上所述,老王是个礼数很多的人。耳濡目染,我的礼数也很多。当然,这些都是虚礼,只为了让人家舒服而已,我自己其实很不舒服。我见了楼下的军人姐姐,常常只是笑一笑就过去,没话说。和我相反,这个军人姐姐的礼数很少,每次上下楼见了我和我妈,只冷冷的横扫一眼就过去,没话,也没客套。
她的女儿小名叫娇娇。从孩子的小名,基本能看出母亲的价值取向。学名多半是长辈的指派,不许忤逆,因此妈妈们都在小名上下功夫,算是抢回一些失去的阵地。这个孩子既然唤作娇娇,可想而知她妈的大小姐派头小不了。但我们家老王是个不倒翁,看她妈鼻子里进出都是冷气,面不更色,只改了每回都跟小姑娘说话。我妈平生有三大法宝:一是抱怨,二是抱怨爽了继续坚韧的生活,三就是和小孩子说话。我见了孩子紧张的要死,因为我觉得自己是没穿新衣的皇帝。但我妈不紧张,进进出出遇见了,就夸说孩子长的漂亮,真是遗传了军人姐姐的优点了。这时候,军人姐姐的脸这才七九河开,冰块开始浮动,吝啬的挤出一丝暖和气儿来。
我私下里跟老王说,楼下的女人怎么那么死相。老王并不以为意,说居家过日子,息事宁人吧,又说她大约是从小顺风顺水,没遇上过难事,也没吃过亏。后来她又说:你们哪知道生活的不容易。
我可没老王的好气量,一直对这个女人不咸不淡的。她的娇娇又出奇的骄横,偶一不顺心,就在楼道里呼天抢地哭闹的死去活来,这时我好想我爸。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老人家通常是冲上去轮圆了胳膊斜劈下一道大耳光,跟扣球似的,振聋发聩,世界立刻就清净了。
等父母安顿到西安,军区大院的房子空出来,每年我去时,依旧住在大院里。父母搬走后,三室一厅的房子突然大的不行。我在这屋子里能用到的,其实就是床、洗衣机、淋浴和电视。婆婆家相聚不过两站,吃饭是回去吃的。
洗衣机漏水,洗衣机旁边的地漏也漏水。但这两个现象,我一直没发现。直到有一天敲门声响起来。我打开门,是楼下的女军人。她白着一张脸,声音极高,瓦砾瓦拉大半天,我才听清楚是我家的洗衣机漏水,漏到她家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她是个上海人。 从那以后,我和她的交道多了起来,每次见面,都是为了漏水,而且双方的脸色都越来越坏。
第一次漏水之后,我电话了军区维修队,当天下午就用水泥重新糊了地板。不料第二天她又打上门来,气焰更加嚣张,我刚开了半边门,她立刻用力把另半边推开,大步迈进门里,边往里大步走边嚷道:我看看你家到底怎么回事!
后来知道,维修队的人不靠谱,糊了的地,还是漏。看见新糊的地面,她也尴尬了。两个人僵在那里。我没老王的手段,能化干戈为玉帛,况且我也不想——说到底我在楼上,有本事你跟我翻脸,看看谁比较难过。 但是你知道,我的狠,是书呆子的狠,根本就没什么杀伤力,是自己肚子里狠一百遍,出口了,还是客气话。尴尬了一阵子,她只好下楼了。
为了这快漏水的地面,去年过年她就冲上来去一次,大清早7点钟,咣咣砸门,开了门还没说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我答应再去找维修队,她才骂骂咧咧的下楼去了。下楼时正遇上对门的邻居,一路骂,骂到楼下开车门时还骂,我听的气噎,又不好对骂回去,所以就把客厅里的水晶灯全部打开,站在窗口听她骂。她拉车门猛一抬头,看见灯火通明的二楼窗口站了个我,才不骂了。
今年过年,我也做好准备,洗衣机我看了几遍,也没找到哪里漏水,维修队也早放了年假,哪里去找人。但衣服我总不能不洗,大不了再摆一回脸色。果然,不久就有人来敲门,出乎意料的,却不是她,而是她妈。老太太一脸褶子,干瘦佝偻,开口也是上海腔。不料老太太客气的出奇,一句一个麻烦,一句一个对不起,不到半分钟我汗都下来了。老太太一走,立刻搬开洗衣机,忙了半下午,才发现是进水管老化开裂了,一滴滴的往外渗,很难察觉到。没什么补救的办法,至好将洗衣机拖出来,拖到一个既没上水也没下水的地方搁着,要洗衣服的时候,再千难万难的拖过来。
这个老太太,后来我又见过一次。也是在大院里。当时是元宵节前一天,我和耳东陈提着元宵回家,正遇上老太太在暮色的走着。看不出要走到哪里去,只一个人混混沌沌的慢慢走着。我打了个招呼,她并没一下子认出我来,等看清楚了,就上前来拉着我说话,边说边用全是骨头的枯手用力拍打我的胳膊,我既听不懂她的上海话,又被她打得太难受,只敷衍了几句忙不迭的抽身就走。走到楼下,发现她家的窗户黑着,看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女儿,那个冷脸的女军人,带着她的女儿娇娇,大概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过年去了。






评论
另外想起来你头像下面签名的话语从哪里来的,觉得很开心。
像是甩手搓掉过期日历,这种耳光阿拉小辰光没吃过啊。
是说她五行缺水乎?
那她可以改名 苏海洋了
如果太咸
可以叫 苏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