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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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冻
2008年01月08日
这间屋子已被冻透了。即使在正午温良的太阳下,也是冰冷的。墙壁冰冷,窗玻璃冰冷,地面也冰冷,站在上面,像是站在坚冰之上。关上窗户,像是关在冰窖里,索性打开窗,说不定绝处逢生,外面的空气还能有丝暖意。可风灌进来。桌上的书页,墙上招贴画迎风的一角,额前的乱发,全都微微颤动。只好又关上窗继续哆嗦,哆嗦让人疲惫不堪。只好一堵气,把身子拉展,自暴自弃的耍横,耍狞,耍死狗,有本事冻死我好了。可不到半分钟,心下明白还是横不过,狞不过,好死不如赖活着,只好服个软,又缩肩拱背的继续哆嗦起来。
时间快到了。已经到了的人,三三两两的拢个圈,不侬不淡的谈着话。新近烫了卷发的两个女孩在比较款式和价格,嗓音忽高忽低,调门且阴且晴,四周的空气也跟着嗡鸣,多少增加了些热气,引得其它几个女孩的脸如向日葵般,大大小小的都朝向这团热气,有些在听,有些没在听。东面窗下一男一女自成一统,女孩神情模糊的打着毛线,看格局无从判断仅是一只袜子,还是一件宏大的毛氅,男孩则袖着手,晃晃悠悠,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脚又换回左脚,像是一幅摇晃的屏风,把自己和女生拢成半个雅间。
黑板前一个男生握着粉笔,想要画一幅新疆地图,跟我讨论克什米尔问题。可他怎么也画不对,几次三番,没了耐心,扔下粉笔去看墙上的招贴画,画上有醒目的标题:“中国交换生在德国的生活”。标题下配着文不对题的图片:一个亚裔胖姑娘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紧握右拳,接着使劲弹出食指和中指,构成一个走遍世界的手势,因为在运动中,所以这两根指头被镜头成了虚像。这个男生研究着这两根虚无飘渺的指头,忘记了寒冷。他身后的课桌前,坐着一个男生,是厨师。他正低着头,右手握着黑色的手机,飞快的摁着键面,像是在发短信。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敢坐着一动不动。其它人都站着活动,太冷了。
还有两个人没来。时间到了,不必再等了。我走到黑板前。男孩女孩们立刻散开,各自找了固定的位置坐下来,瑟瑟索索的从右袖筒伸出食指和中指,翻开书。我不想说话。看见白气从嘴里飘出来,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瘪了。胸口隐隐的疼,只没有确切的位置。学生们则用两指拈起书的右页脚,用力朝左扔过去。
这些学生来路不明,不知怎么被某个组织拉拢起来,许诺他们合法去德国一年,然后再回来该干嘛干嘛。这些人平均年龄20岁,都有工作。女孩居多,有些是营业员,有些是秘书,或者出纳之类。男孩有三个,一个是厨师,一个是学英语的,专科生,第三个是高三的学生,才17岁。他们都会虚度此生的。
这个野鸡组织,找了一间没有暖气的房间来当教室。秋天开学时,这教室敞亮的让人心醉。特别是东窗外,有一栋备拆的六层楼。深秋时节,破败的楼上窗玻璃还残存,傍晚来临时,就将斜晖反射进来,面朝窗,是彤红的一张特写,背朝窗,是彤红的一个剪影。特写和剪影之间,转弯抹角处,是起伏的、半透明的影子。影子是黑红色。落完叶的枯枝上,挂着支离破碎的天空。天空是黛青色,一分钟前,是蓝墨水,一分钟后,就是蓝黑墨水了。秋天的时候,天怎么都黑不透,再黑,也沁着莹莹的蓝。满天的墨水,得写多少字才用的完。
最后一块窗玻璃当啷坠地,冬天就来了。五点钟天已黑透。窗外破败的楼上,没了玻璃的窗口越来越空洞。这间屋里的年轻人,兔子般越穿越圆,越挤越紧。女孩们围着白色的围巾,鼻子埋在稀松的针脚里,露着两只闪烁的眼睛。男孩们倒似乎还是秋天那一身,只猫狗般的蜷缩着,手脚都隐约难见。这一窝半大孩子,都是熟不了的果子,索性从中学或大学坠下来。为什么去德国呢?——为什么不呢?
他们的将来在我手上。德国签证官要求他们具备基本的听说能力。秋水在高天上浩浩荡荡时,我突然想毁掉他们。我说Guten Tag的意思是“去死吧”;说Hallo的意思是“去死吧”,说你们目力所及的每一行铅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幅图画,都只有一个意思:“去死吧”。我让他们抱着书,像抱着父亲的骨灰一样,满怀虔诚的走出去,去把钱要回来,把每一个认识的字劈头盖脸扔在每一个相遇的人的脸上。不久前还是山高水远,时光浩荡的秋天。
他们在黑板前,结结巴巴的介绍自己。他们说出父母的名字,说出兄弟的名字,说出姐妹的名字,这些名字都将虚度此生。那个当厨师的男孩说:在2005年我的爸爸死了。他结结巴巴的说着,闪闪烁烁的看着我,怕口语里有语法错。他的眼睛大,亮,黑。一眼泉。黑丝绒。夏夜的星斗。又都不是。只能是眼睛。他的眼睛。他说一个单词,眼睛就闪过来一次。我听见叶片愀然坠落的声响。高三的男生才17岁,他说他爸爸很有钱,说他家的狗死在山上,还说他想去美国。当秘书的女孩说她有个弟弟,每年在学校里都拿第一名。他们鱼贯走上讲台,像是一群鱼静静的穿过隘口。寂静里叶片不知坠落何处,遍寻不见,怅然又怅然。
大眼睛的男孩面对着窗子。你在这里,猎人在何处。弓箭在何处。狮虎在何处。若你能听见鼓声,会不会惊恐奔逃。可你静静听听,枝头只有猫头鹰,凄冷的一声号叫,宛如绝望的黑夜里一道带血的鞭痕,从此也就静谧无声。
这些男孩们,都还是处男,这些女孩,也都是处女。这些童男童女,最适合那些羊头狗肉的祭祀。他们瑟缩虔敬的焚香祝祷,也只是换来颈上的一刀。我是祭司,宣诵连篇累牍的祭文,说的不过是一个意思:去死吧。
寒冻越来越深,天完全黑下来了。时间终于爬完。大家如获新生般的推桌子拉板凳跺脚的搓手的乱成一锅粥。气氛也活跃起来。大家都抱怨太冷,都说不知下周能不能再熬过四小时。我的脊柱都冻结了,想着终于熬过这一下午,谁还管明天将来的事。这时,黑眼睛男孩走上前来请假,说下周要开某某会议,饭店不准请假。我困顿的嗯了一声。恍惚间想到他的父亲,觉得为师为长,总该周旋几句,甫一抬头,正遇上那双眼睛,心略略一沉,想到才遇见即永诀,冰冻的河流上多少草茎一闪而过,想到尘焰上的那一抹慈凉,然而不及多想,也就无话可说,略一点头就提着包冲出屋子。晚风低回,夜色浓戾,正是下班高峰期,乌泱泱的人群魅影般飘过街道,面目心绪不可捉摸,下狠心描摹那两只黑眼睛,不料纷乱中早已错过,再回想不起了。






评论
不虚度的呢?
早年间妓女从良时,照例是要摆一桌酒席来宴请从前的恩客的。这个境界很大,大在这个恩客的“恩”上。
生活i对于我,拢共就那么几张面孔。一是佳客,二是嫖客,三是恩客。
二十时,它是佳客;三十时,它是嫖客;后来,突然发现它真TM的是恩客啊。
要你调丝弄弦,要你舞文弄墨,要你卑躬屈膝,还要你感激涕零。把玩你时,同时养活你,糟践你时,同时褒奖你,羞辱你时,同时吹捧你。视你如敝屣,又爱你如珍宝。从如花似玉到残花败柳,朝朝暮暮,不离不弃——这情谊,怎一句“衣食父母”了得。
这妓女恩客侍宴酬唱的场面,真是感人。阔达到骨头,也不过是屏风后袅袅的一支小曲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你视之为嫖客时从良,那是假从良,免不了要当杜十娘。直到你油尽灯枯,视之为恩客——这酒,这小曲,才有点意思。
这些小佳人啊,满眼睛的欢俏,恰是处女是在等各自的老鸨。
并且,和楼上同问。
---------实在太反动了!
这些男孩们,都还是处男,这些女孩,也都是处女。这些童男童女,最适合那些羊头狗肉的祭祀。
---------------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