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虚是一个生理问题

      2007年11月24日

      最近我经常感到空虚。它是这样的发生的:我在上课,视线正前方是学生们,而右方是一排宏伟的窗户。窗户外,是飘渺的浮山。浮山是一带小山,就像崂山一样。在这里,崂山更有名些,但浮山离我更近些。事实上,这个校区就坐落在山海之间:北面是浮山,南面是大海。事实上,南面的大海里,也有一座岛屿,四面环海,在西校门站着,能清楚的看见远处海面上飘渺的岛屿,我觉得那座岛屿更该叫做浮山。

       

      不管怎么样,事实是这样的:我在讲课,右面是窗户外是飘渺的浮山,于是我的右脑开始感到空虚。这空虚感如此强烈,让人挥之不去。

       

      平时我除了上课,有固定的事情要做:比如值班,改作业,写教案,出考题,指导论文,看专业书等等。这些是稻粮谋,不甚情愿,但比较世俗繁芜,总要好的多。但除此之外,我很少有什么精神活动。较之少年时期,我现在很少看书,除非是朋友写的,或者是翻译的,或者是推荐的,当时捧场读上一读。好在我的朋友,个别除外,大多不甚爱看书——这对我越来越重要了。

       

      看电影,也是一段一段的。有点跟谁怄气的样子。比如看库布里克,其实是想看看凭什么他遮蔽了那个年代,搞得像悉尼卢曼特这样的导演屈居二线。只看了一部《奇爱博士》就承认,库布里克的情怀确实更广大,也更关注现实,当然手法更多。也只这样。别无他想。

       

      很久之前,我还一个劲的鼓励史竞舟,多写多写,她的那种语言,那种感觉,不写可惜。现在我完全改变了看法,我并不觉得可惜。就像《心灵捕手》里的男主角,他并没有献身数学。就是这样。我甚至想,史竞舟可以这样一只生活下去。她从来就没有活在我的期待中,也不会,也不必。当然她更不必生活在诗歌当中。她的诗充满痛感,事实上并不该有人真的爱上这些诗歌。爱上它们等于爱上生活的痛楚。而这些痛楚,并不具备观赏性,或者消费性。它们甚至是不该被目睹的。长久以来,我都陷入一个对诗歌错误的理解当中,那就是我把诗歌当作审美对象。。就像我最近读到张继的《枫桥夜泊》,它是这么说的:

       

      月落乌啼霜漫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越读,越虚无。没有一个字不虚无。那夜,那江水,那钟声,那月亮,都不是真的,这他妈的写的就是最虚无的梦境。读完一遍就不能读第二遍。我恨我曾经背熟了这首诗,所以把它掏空了。开始忘记,才开始懂得。我们都曾在那船上,只是彼此不能给予一点安慰。

       

      当我还年轻时,曾经相信过很多事情。比如真理,比如文艺,比如爱情,比如朋友,比如人们,比如将来。现在不了。我并不相信这些。我只是知道它们都还存在,而且都活的很好。但它们并不给我安慰。它们只是装点着我的生活,像蔬菜,或者工资条。我还记得大学时,常在书本里找答案,记忆最深的是《生与死的对抗》,这本书里解释了文艺的起源,即对死亡的恐惧。人们用文艺来建筑堡垒,企图在死亡面前保留少许颜面。而如今,生活告诉我,在死亡面前大家都颜面无存。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所以今天我看来,文艺有着一种古怪而诡异的面孔,就像沙上建城,我们都在潮水到来之前欢欣鼓舞。如此而已。

       

      朋友也是这样。我甚至开始刻意的规避他们,特别是那些爱看书勤思考的人。他们真可怕。写点什么的次之。不写不看的是为上品。我更爱那些不停恋爱的女人们。她们身上热腾腾的蒸汽,是世界的动力。我爱她们的俗不可耐,爱她们的短浅轻薄。像是阿尔莫多瓦的基卡。

       

      爱情,我见过。最庸俗的消费品。它的罪恶在于打开了你所有的欲望。我曾和小史聊起过,爱情貌似无罪,但它与生俱来的欲望,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一个女人,最完整的时刻就是处女时期。不是因为身体的完整,而是因为身体的完整而阻绝了欲望。这种欲望是占有,表达,性,物质,嫉妒,报复,是自给自足的结束,是自此开始源源不断的身体和情感的欲望。这一点,从来就是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却以讹传讹,恶作剧般的被歌颂者,赞美着,维护着。真让人恶心。

       

      将来肯定存在,只是我确定它不会更好。我没什么证据,我不想跟你争执。因为这毫无意义,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活不过这个世纪。两个死人的话,想必你我都不必在意。多可笑啊,我曾相信过将来会好一点。我确实老了。老到我已经不再抱有幻想了,比如幻想我能体面的活在一个完整的世界里。小史说的很好。她说她爸爸“六十三了,他还能有几年。”是啊,真没几年了。事实上我还不到三十,他们说的黄金时代还没到来。是啊,就算它真的到来了,我真能在那时找到黄金吗?它们值几个钱?杜拉有句名言,说她如果不是作家,那就是妓女。她恐怕衰败得比我还早。李敖也只爱十六七的姑娘——他衰败的恐怕更早。

       

      是的,当我衰老时请你们也这么对待我。不要停下来搀扶我,不要放慢脚步等待我,请你们在我面前一跃而过头也不回。这就是我所有应得的。所以我对老年人更残酷。我不但要从他们身边一跃而过,还要回过头,嘲笑他们,诅咒他们:你们完了,彻底完了,你们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一群失败者,尸虫的食物。

       

      有个学生塞了一封信在我信箱里,问我他想退学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问我,也许我看上去吊儿郎当,像是会支持他的样子。当然,我一言不发。如果他想知道我的态度,这就是我的态度。他在一个周末的晚上,站在我上下班必经的走廊里,戴着眼镜,样子很单薄。天阴着,到处都是潮气。我一言不发,跟他擦肩而过。如果他需要回答,这就是回答。没人能帮助他。不要指望谁能拯救谁。在这个世上,人人都是朝不保夕,谁有能力拯救谁,谁又有权利拯救谁?书本不会,知识不会,金钱不会,贫穷更不会。一无所有并不代表着能理直气壮,饱读诗书也不会让你感到充实。所以,就去生活吧。别管怎样生活,只要生活就行了。没有什么浴火重生的童话,就算你饱偿人世的辛酸,也未必让人写的出半行诗句。就是这样。没有更多。

       

      每个冬天我都日夜难熬,我生在秋天,并将死在秋天。我要死在耳东陈之前。当然,我们要白头偕老。但我要死在他之前。我嫁给他,因为他家有长寿血统。我曾跟耳东说,如果他死在我之前,我发誓要把他从坟墓里掘出来,让他不得安宁。我跟他说这是因为爱。当然,他和我都不信我的这套鬼话。我们都知道,一个人面对死亡需要太多勇气。我是懦弱的人。我不行。至于他行不行,横竖不关我事。

       

      空虚是一种生理问题。如果吃饱,穿暖,睡足,基本上就能充实。我嫁给耳东陈时26岁,不算年轻。但心智晚熟。那时我很懵懂,不知道为什么嫁他,怕自己反悔,所以告诉自己:无论怎样,记住,你肯定是爱着他的某一点。就是这样,我说服自己顺利的嫁给他了。但至于是那一点,我一直没明白。婚后大约两年,有一次我问耳东陈:你感到空虚时怎么办。他回答说他很少感到空虚。我又追问他:你感到悲伤,迷惘,心虚,郁闷,不爽时怎么办。他想了想,回答说:睡一觉就好了。我当时就知道了:我就是爱他这一点。对于他来说,一切问题,都是生理问题。

       

      一切问题,都是生理问题。——这是个老实人的生活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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