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镇

复习《热天午后》是因为两部影片：《十三罗汉》和《局内人》。《十三罗汉》里各大影帝合伙欺负我家阿尔·帕西诺，真令人气愤；第二是《局内人》里的警察对抢匪说：你逃不出去的，你看过《热天午后》对吧。

《热天午后》有几种看法：一是看美国70年代的美国社会现实；二是看一个生手抢劫银行未遂并被逮捕的故事；三是看为什么艾尔·帕西诺是个伟大的演员；四是看什么才叫好电影。一二我就不讲了，很容易看出来。说说三四。

电影结尾的演员名单按照如下分类出现：the bank, the law, the family, the street，这就是整个故事：Sonny和伙伴沙尔胁持人质抢bank，the law将其重重包围，people in the street声援sonny，the family劝诫sonny，最后sonny被捕入狱二十年。就完了。这个抢银行的故事，既不高科技，也不高智商，既没悬念，也没暴力，根本就不像一个抢银行的故事。但这个故事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而成的。

看完整个电影，你不得承认一个事实：扎实的叙事是一个好导演的基本能力。所以虽然本片导演Sidney Lumet的名头没有那啊啊啊啊啊啊啊么大，但他无疑是个好导演，不玩剪接，不玩结构，不玩蒙太奇，不玩动画特技，从头到尾，靠的就是硬功夫——老老实实的讲故事。

这个故事的确是关于一个银行抢匪。但分隔一下时间，却发现绝大多数时间里影片的重点，是在表现sonny这个抢匪是完全无害的。他既没计划，又没经验，也决不会杀人，他参加过越战，战后努力挣钱养活他并不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帮父母付房租，想赚钱给爱人变性。他只想好好的生活而已，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事实上，在影片的每个细节，都能看到他是如何避免伤害他人，特别是对待银行的人质，有时都把人看乐了——抢匪不该是这样的。他一直努力作个好人，却无法避免的成了一个抢匪。

电影都是比喻。而好的电影，其本体就是喻体。

比如表现心灵的无法沟通，《迷失东京》就干脆把剧组搬到东京：心灵的无法沟通，图解为英语和日语的无法沟通；两人心灵的契合，表现为别人说的都是外语，只有两人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枯索的生活，图解为枯索的酒店，其中人人都互为过客；生存的陌生感，图解为生活环境的陌生。所以东京和酒店，特别是一家东京的酒店本身，对于一个美国电影，就是巨大的隐喻。你想想看，如果在美国本土，这种主题，该花费多大的力气。

又比如表现一种生存困境既：被生活围猎，焦躁，孤立无援，试图解决却无法解决，试图避免伤害却无法避免伤害。这种生存困境，在《热天午后》直接图解为一个抢匪被警察围困，天热得要死，空调还没了。他的爱人只想离开他，他的妻子只长了嘴没长心，他的父亲抛弃了他，母亲爱他却完全无法理解他，也帮不了他。大街上的人虽然声援他，但实话说没什用。

他的这种生存困境，在电影里有一个镜头，看得心碎。那就是在银行外，他被密集火力瞄准，于是大喊：put the fucking guns down !!!! 他在喊，人群在喊，警察在喊，记者们在骚动，警察的直升飞机哗啦啦的低空飞行，真是一段小高潮，之后紧接着一个直升机上的航拍镜头（摄影机所在的直升飞机在地上的影子清晰可见）：银行门口他身形渺小，一个人在歇斯底里的喊叫。牛啊。

当然，这是看电影的逻辑，而拍电影的逻辑，是倒过来的：是先看到这个故事，觉得有意思，然后用镜头把它讲好。第二种办法是先确定一个主题，再琢磨出一个故事把它装进去，说实话，有点像包办婚姻，就算恩爱圆满一辈子，也有点侥幸的意思。所以像《通天塔》《撞车》这样的电影，只可看，不可学。第三种办法是像《天边一朵云》那样，从喻体到喻体，也很好，我也很喜欢，但得损失观众。而电影拍到没观众，明显不是正路。

事实上sonny从未想伤害谁：打劫银行的同伴临时变节，他让他走了；他也尽量照顾人质。但事实上，他抢银行这件事，就已经伤害了人：在银行外袭击他的男人（其女友是银行职员被扣为人质），银行职员气喘发作，银行经理心脏病发作，警察也被大家围攻，更别说善良无辜的沙尔最后还被打死了。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世界太拥挤，大家都是狭路相逢。哪怕你仅仅想杀掉自己，也会顺手伤到别人。伤害无法避免。

鉴于伤害无法避免，所以如今的电影里，都是狠角色。没人当好人，因为没人能当好人。人人都知道，狭路相逢时，暴力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像《洛城机密》是Exley最后还是一枪崩了那个警中败类。这个世界用常规的办法是没法解决的。所以人人都知道sonny该怎样逃脱——杀人质呗。像《局内人》这样，也没杀人质，也没伤警察，也抢到钱了，也逃脱了，还顺便惩罚了二战罪犯，而实现的手段那么不可能——就待在银行的墙壁夹层里？银行管理太松懈了吧？！没人会真的以为sonny能逃走，他自己都不信，他甚至写了遗书。生活是一柄利器，只看他如何被宰割而已。

影片里阿尔·帕西诺的表演真是锦上添花，特别是他走出银行大喊“put the fucking guns down !!!!”那段，第一遍看high了，那身段，那眼神，那嗓门，啧啧，绝了。到了看第二遍时，唉，心软了，心酸了，心疼了。

另外一个细节是艾尔·帕西诺的一条手绢，他在银行门外呐喊时，手里的那条手绢。在港片《暗花》里（我最喜欢的港片），梁朝伟出演的警察也手绢不离手，也是大热天，也是满脸汗，也是被围猎。我猜梁朝伟是受了艾尔·帕西诺的启发。不过没什么证据。虽然手绢的尺寸出奇的相近。但我真没什么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