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用

      2008年01月14日

      最近我发现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事情是这样的:

      到了年底,不是有很多常规工作吗?比如:考试,监考,阅卷,等等诸如此类。因为这个新学校,规矩和之前的大为不同,因此我很紧张。但这时却又出现了几件突发事件。于是,我几乎是焦头烂额。

      突发事件本身没什么好抱怨的。人生总会有惊喜,或者惊恐。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第一,我缺乏应对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第二,我缺乏对付表格的能力;第三,我非常害怕一个词叫“最后期限”;第四,我缺乏耐心;第五,我一定会把“很糟”的事情搞到“最糟”。

      以上五点,是我个性上的严重不足,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克服或想克服。我是个慢三拍的人。或者说这是近10年来的慢生活,给我造成的最严峻的后果。

    • 寒冻

      2008年01月08日

          这间屋子已被冻透了。即使在正午温良的太阳下,也是冰冷的。墙壁冰冷,窗玻璃冰冷,地面也冰冷,站在上面,像是站在坚冰之上。关上窗户,像是关在冰窖里,索性打开窗,说不定绝处逢生,外面的空气还能有丝暖意。可风灌进来。桌上的书页,墙上招贴画迎风的一角,额前的乱发,全都微微颤动。只好又关上窗继续哆嗦,哆嗦让人疲惫不堪。只好一堵气,把身子拉展,自暴自弃的耍横,耍狞,耍死狗,有本事冻死我好了。可不到半分钟,心下明白还是横不过,狞不过,好死不如赖活着,只好服个软,又缩肩拱背的继续哆嗦起来。

       

          时间快到了。已经到了的人,三三两两的拢个圈,不侬不淡的谈着话。新近烫了卷发的两个女孩在比较款式和价格,嗓音忽高忽低,调门且阴且晴,四周的空气也跟着嗡鸣,多少增加了些热气,引得其它几个女孩的脸如向日葵般,大大小小的都朝向这团热气,有些在听,有些没在听。东面窗下一男一女自成一统,女孩神情模糊的打着毛线,看格局无从判断仅是一只袜子,还是一件宏大的毛氅,男孩则袖着手,晃晃悠悠,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脚又换回左脚,像是一幅摇晃的屏风,把自己和女生拢成半个雅间。

       

          黑板前一个男生握着粉笔,想要画一幅新疆地图,跟我讨论克什米尔问题。可他怎么也画不对,几次三番,没了耐心,扔下粉笔去看墙上的招贴画,画上有醒目的标题:“中国交换生在德国的生活”。标题下配着文不对题的图片:一个亚裔胖姑娘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紧握右拳,接着使劲弹出食指和中指,构成一个走遍世界的手势,因为在运动中,所以这两根指头被镜头成了虚像。这个男生研究着这两根虚无飘渺的指头,忘记了寒冷。他身后的课桌前,坐着一个男生,是厨师。他正低着头,右手握着黑色的手机,飞快的摁着键面,像是在发短信。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敢坐着一动不动。其它人都站着活动,太冷了。

       

          还有两个人没来。时间到了,不必再等了。我走到黑板前。男孩女孩们立刻散开,各自找了固定的位置坐下来,瑟瑟索索的从右袖筒伸出食指和中指,翻开书。我不想说话。看见白气从嘴里飘出来,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瘪了。胸口隐隐的疼,只没有确切的位置。学生们则用两指拈起书的右页脚,用力朝左扔过去。

       

          这些学生来路不明,不知怎么被某个组织拉拢起来,许诺他们合法去德国一年,然后再回来该干嘛干嘛。这些人平均年龄20岁,都有工作。女孩居多,有些是营业员,有些是秘书,或者出纳之类。男孩有三个,一个是厨师,一个是学英语的,专科生,第三个是高三的学生,才17岁。他们都会虚度此生的。

       

          这个野鸡组织,找了一间没有暖气的房间来当教室。秋天开学时,这教室敞亮的让人心醉。特别是东窗外,有一栋备拆的六层楼。深秋时节,破败的楼上窗玻璃还残存,傍晚来临时,就将斜晖反射进来,面朝窗,是彤红的一张特写,背朝窗,是彤红的一个剪影。特写和剪影之间,转弯抹角处,是起伏的、半透明的影子。影子是黑红色。落完叶的枯枝上,挂着支离破碎的天空。天空是黛青色,一分钟前,是蓝墨水,一分钟后,就是蓝黑墨水了。秋天的时候,天怎么都黑不透,再黑,也沁着莹莹的蓝。满天的墨水,得写多少字才用的完。

       

          最后一块窗玻璃当啷坠地,冬天就来了。五点钟天已黑透。窗外破败的楼上,没了玻璃的窗口越来越空洞。这间屋里的年轻人,兔子般越穿越圆,越挤越紧。女孩们围着白色的围巾,鼻子埋在稀松的针脚里,露着两只闪烁的眼睛。男孩们倒似乎还是秋天那一身,只猫狗般的蜷缩着,手脚都隐约难见。这一窝半大孩子,都是熟不了的果子,索性从中学或大学坠下来。为什么去德国呢?——为什么不呢?

       

          他们的将来在我手上。德国签证官要求他们具备基本的听说能力。秋水在高天上浩浩荡荡时,我突然想毁掉他们。我说Guten Tag的意思是“去死吧”;说Hallo的意思是“去死吧”,说你们目力所及的每一行铅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幅图画,都只有一个意思:“去死吧”。我让他们抱着书,像抱着父亲的骨灰一样,满怀虔诚的走出去,去把钱要回来,把每一个认识的字劈头盖脸扔在每一个相遇的人的脸上。不久前还是山高水远,时光浩荡的秋天。

       

          他们在黑板前,结结巴巴的介绍自己。他们说出父母的名字,说出兄弟的名字,说出姐妹的名字,这些名字都将虚度此生。那个当厨师的男孩说:在2005年我的爸爸死了。他结结巴巴的说着,闪闪烁烁的看着我,怕口语里有语法错。他的眼睛大,亮,黑。一眼泉。黑丝绒。夏夜的星斗。又都不是。只能是眼睛。他的眼睛。他说一个单词,眼睛就闪过来一次。我听见叶片愀然坠落的声响。高三的男生才17岁,他说他爸爸很有钱,说他家的狗死在山上,还说他想去美国。当秘书的女孩说她有个弟弟,每年在学校里都拿第一名。他们鱼贯走上讲台,像是一群鱼静静的穿过隘口。寂静里叶片不知坠落何处,遍寻不见,怅然又怅然。

       

          大眼睛的男孩面对着窗子。你在这里,猎人在何处。弓箭在何处。狮虎在何处。若你能听见鼓声,会不会惊恐奔逃。可你静静听听,枝头只有猫头鹰,凄冷的一声号叫,宛如绝望的黑夜里一道带血的鞭痕,从此也就静谧无声。

       

          这些男孩们,都还是处男,这些女孩,也都是处女。这些童男童女,最适合那些羊头狗肉的祭祀。他们瑟缩虔敬的焚香祝祷,也只是换来颈上的一刀。我是祭司,宣诵连篇累牍的祭文,说的不过是一个意思:去死吧。

       

          寒冻越来越深,天完全黑下来了。时间终于爬完。大家如获新生般的推桌子拉板凳跺脚的搓手的乱成一锅粥。气氛也活跃起来。大家都抱怨太冷,都说不知下周能不能再熬过四小时。我的脊柱都冻结了,想着终于熬过这一下午,谁还管明天将来的事。这时,黑眼睛男孩走上前来请假,说下周要开某某会议,饭店不准请假。我困顿的嗯了一声。恍惚间想到他的父亲,觉得为师为长,总该周旋几句,甫一抬头,正遇上那双眼睛,心略略一沉,想到才遇见即永诀,冰冻的河流上多少草茎一闪而过,想到尘焰上的那一抹慈凉,然而不及多想,也就无话可说,略一点头就提着包冲出屋子。晚风低回,夜色浓戾,正是下班高峰期,乌泱泱的人群魅影般飘过街道,面目心绪不可捉摸,下狠心描摹那两只黑眼睛,不料纷乱中早已错过,再回想不起了。

    • 突然

      2007年12月27日

      突然就想到某个人,那些不存在、或不一定存在的人。


      比如那个女孩。我从公共车上两个中年妇女嘴里,听来她的故事。她很聪明过目不忘,但身体很差,肠道出了问题,听了坏建议,手术后更坏了。又没有钱。

      比如赵叔叔。我上一次见他,是20年前的事情了。他是爸爸的老战友,女儿在西安当军医,儿子在新疆当兵,他死在北京301医院的走廊里。

      比如我的大姑。她吃中药吃成败血症,很年轻就死了。她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比如那个我一直想写的女人,她曾经和很相像,后来越来越不相像,最后我们成了陌生人,我看见她抱着自己痛哭失声。我只能看着。

      比如那些我梦里出现的人们,面目模糊的厉害。他们有些能飞的很高,有些哭倒在我的肩头,有些咒骂我,但最后都渺无所终。

      比如蒲松龄,那个潦倒一生,坐在南窗前死去的人。我只想在他身边坐一坐。我坐他的桌旁了。眼泪上来了。

      比如阿花,一个女网友,她在博客里写道:今天,又流血了,我担心我会很早就死掉。她还写她的妈妈。

      妈妈
      /阿花



      我这里的
      雨,突然就下起来了
      砰砰砰砰
      像枪子一样
      敲打着我的房子
      和我的头皮
      我掀开帘子
      头发就蠢蠢欲动
      它们在我的胸前摩挲了一会儿
      就跟了一阵风
      一齐汹涌地奔出了窗户

      我和你争夺的那把梳子
      始终没有将我的头发捋顺
      这个下午
      它的牙齿条条断裂
      卷走了我悠长柔软的一根又一根

      过去
      我可以控诉你
      对我的打骂和摆布
      你的伤害
      使我充满抗争的热情
      就此我热爱了生活

      你是我
      对这个世界仇恨的根源
      就仿佛世界的坍塌
      总有一个罪魁祸首逃不掉
      那就是你

      我所有的哀伤和疼痛
      都可以诉诸于你
      怪罪于你
      你邪恶而温柔
      你是我所有黑暗遭遇的原因
      名副其实

      但是
      自从你不辞而别
      我就再也无可埋怨了
      我的生活依然风雨交加
      我的身体以和你同样的速度萧条
      黑夜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我
      而我
      却无法埋怨
      我不知道我可以埋怨谁
      以前
      是你用疯狂与凶残的柔情
      抵挡着我们共同的命运
      ——枯萎
      我豪迈地对你指指点点
      以为就这样战胜了生活

      今天
      你倒下了
      剩下我一个人
      我实在无法
      象你那么疯狂着矗立
      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姿势
      面对枯萎
      我已经疲倦了
      并且无可诉说

      以前
      战胜你就战胜了生活
      你不辞辛劳地扮演着撒旦的角色
      现在
      你罢工了
      真正的撒旦
      越过你的尸首
      掐住我的脖子

      我簇拥着我自己
      这具你恩赐于我的
      27年之久的身躯
      矗立在阳台上
      暴雨如柱
      视线模糊
      远方一片朦胧

    • 去淄博

      2007年12月22日

      去找蒲松龄。
    • 冬季到青岛来看海

      2007年12月21日

    • 色戒

      2007年12月18日

      最近看了两部电影《色戒》《苹果》,相同点是都有床戏,不同点是前者的床戏很好,后者很糟。床戏这件事,没有对不对,只有好不好。我很奇怪,看删节版的《色戒》,有人居然能看懂。不过我看了完整版,也还是觉得怪怪的。这种怪感觉,就是李安去解释张爱玲。 

      张爱玲这个人,其实太正常了。年轻时一颗心热腾腾的,却板着小脸说狠话,说漂亮话,说聪明话,像是小女孩总爱幻想自己历尽风尘,聪明绝伦又身凉如水,原因不过是鄙夷那些浅薄的甜蜜青春。所以你看张年轻时的文章,多轻狂,多刻薄,又干脆,又彻底。等到她老了,经历了沧桑,不但身凉如水,连心都凉透了,一部短篇《色戒》,1万字,怎么看,怎么是天凉好个秋。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只有通过这一段,李安才能看出来,整个《色戒》里张爱玲在试图说什么。所以那三场床戏,想说明的就是个意思。如果删掉,讲的就是一个暗杀的故事,还不如去看《黑皮书》。原文里没有一个字表明易先生有虐恋倾向,但电影里就有。李安向来是不喜欢过度用力的人,却拍出来撕旗袍,抽皮带一场。那三段床戏,却看的我累的要死,心下一直想:算了吧何必呢。 

      我想,如果我改编《色戒》,要怎么表现他们“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想来想去,除了这样惨烈的性爱,确实别无办法。 

      王佳之并不是因为易先生的性启蒙,发现了身体的快乐,从而爱上他的。这简直就是扯淡。她只是在第一次和他的性虐之中,沉醉于他的强势。这种强势是年龄上的,是手段上的,是态度上的,也是内心的黑暗程度上的。原文有一句话至关重要: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这是张爱玲的死穴。我每次看她都会气到发笑:聪明如此的小女人,也不免投入胡兰成的怀抱,想想确是小聪明,也是假聪明。但正是这聪明是假的,才显出张的可亲。我对张的文章感觉一直了了,倒是很喜欢她这个人。 

      原文里是这么说王佳之的:

      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 

      到了关节处,又有这么一句: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这一段稍微仔细点,就会觉得怪:为什么会轰然一声,又为什么若有所失?她对老易的感情,爱也好恨也好,因为他的强势,他封闭、冰冷、决绝的强势,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而此时发现他也许爱上自己了,她的感情也就一脚踏空了。她要杀掉老易,当然也不出于爱国情操,破处那天张爱玲是这么写的: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辉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王佳之此人有表演欲、虚荣心,还三心两意。另外她又是心高气傲的,有一段描写:
      “来晚了,来晚了!”他哈着腰喃喃说着,作为道歉。她只看了他一眼。

      不把王佳之的性格搞明白,爱国正义的底子,就始终脱不掉。看到最后,大家都以为她在正义和肉欲之间难以取舍。事实上,正义算什么呢,肉欲又算什么呢?三场床戏,除了第一场床戏力道够了,确实是猎人和猎物的紧张关系。第二场扳住她的脸也还行,第三场的回形针后的那个拥抱真泄气啊,真还有点欣欣向荣的爱情气氛。 

      李安解释张爱玲,缺两点:一是冷,二是可笑。 

      张爱玲的爱情观,从来都是动物性的。两个人恋爱,也从来都是三心二意的,权衡利弊,你进我退的,审时度势的。《色戒》里的两个人,也是冷角色:

      王佳之: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头。不然也就不穿这么高的跟了,他显然并不介意。
      易先生: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这就叫棋逢对手。 

      可笑就更随处可见了。

      王佳之这个女人,先是为了爱国,走错一步;又为了表演欲,走错一步,最后为了幻想,走错了最后一步。 

      易先生当然不爱王佳之。原文里出现的爱,都是王佳之的想象和揣度,没有一句得到证实。小说在一片麻将的喧闹中结束了,和开场一样。王佳之这个人的可笑,李安没拍,不想拍吧也许。原文小说里,王佳之的心理活动超过了现实行动,在回忆里展开,在幻想中结束。她知道:太晚了。文中出现两次“太晚了”。电影里你会觉得:不晚啊,刚刚好,易先生跑了,甚至还期待易先生最后能留下王佳之。这个太晚了,是王佳之跟自己说的:从幻觉中醒过来太晚了。这可笑的一切。是太晚了。 

      电影和小说最大的改动,是买钻石那一出。电影里弄的相当隆重,而且是人物心理的崩破点。小说里是顺手这么一件事而已。充满市井的温凉。所以电影里的易先生是个中年的,孤独的,得不到慰藉的,工作压力很大的男人。但小说里,他杀了王佳之,想的首先的乌纱,是官位,是庆幸,是老婆别找茬,是事情别败露,是推诿,是把死去的王佳之当做自己的安慰甚至炫耀。 

      这肃杀的结尾,确实可笑。这可笑,李安拍不出来。不过反正小说改编电影,也没几个能改好的,他也不丢人。而且我都想到了,李安弄出来的,肯定是冬天里软蓬蓬的阳光。 

      另:汤唯不行,第一:原文是薄嘴唇,汤唯的嘴巴厚的令人气馁,不过外国人喜欢,忍。第二:太土。跟陈冲何赛飞坐在一处,哪里有半点少奶奶的意思。原文里有“知道他在看,她更软洋洋地凹着腰。腰细,婉若游龙游进玻璃门。”演员嘛,演什么得像什么,后半截子除了化妆服装外,那眼神、那身段,还是在演学生妹啊。不行。

    • 文如其人

      2007年12月07日

      我上网算是随大流,按我的年龄、经验和财力,上网也就不早不晚。在网上写写划划几年,没什么心得,没什么艳遇,但乐趣倒是有几桩。其中之一,就是和网友见面。我生性懒散,又怕麻烦,网友见的也就少。但见过我的网友,都有一个感叹,那就是:你怎么是这样的?

       

      如果我上道,就该露些乳沟,叼一根烟假装豪放女;或者宴笑晏晏八面玲珑,很高智商的样子。因为据说我的文章,每三行必脏口,每三篇必下半身,常说狠话,浑不吝的样子。结果见到我本人,也不爆炸头,也不刺青,也不抽烟喝酒,平凡到平庸,无趣到无聊,顺眼的,眼神涣散的聊个几句,不顺眼的,就抱着两条胳膊装文静,半晚上都说不上几句话。跟我聊书,我会困,跟我聊男女,我更困。

       

      我这个人缺乏娱乐精神,所以不讨喜。最近看到王菲以前上“康熙来了”,怪不得窦唯不要她。想想看,一个娱乐明星,对着镜头扭扭捏捏,不讲话,也不娱乐,算是怎么回事?这样不敬业,是该扣工资课重税的吧?但我又不是娱乐明星,对着网友不豪放,没话说,该是本分吧。

       

      我见过一个女文青,还是海派女文青,姿势很足,结果赔了她大半夜,却只跟我谈书,从尤瑟纳尔谈到卡拉斯,真把我无聊死了。我心想,两个女人,就算不夸老公,不骂孩子,那就不能交流一下性经验吗?至少比尤瑟纳尔有用吧?聊到一半,她突然大爆粗口,把我吓了一跳,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想是看了我的博文,想要配合一下气氛。但是第一,爆粗口不能用外语的,必须是中文,最强是家乡话,才够效果;第二,我不爆粗口。有些词,写出来,很好,比如爱,比如操,但说出来就很糟;而另外一些词,说出来很好,比如无聊,比如高兴,但写出来,就很难看。关于口语非口语的界定,还要继续下功夫。

       

      所以那晚上,我又不能喝酒,抽烟又抽不醉,只好老着脸跟她硬聊。不是我看不上女文青,我本人基本上也算女文青。但当女文青当到见面就真的只聊文学,而忘了自己是女人,是青年,是不是也不算太敬业?

       

      我不大见男网友,因为我没几个男网友,而他们的年龄跨度,又从50年代到80年代末。但每一个都很有趣。比如周某,经常看些莫名其妙的电影;比如阎某,要抒情时就做俯卧撑;比如普老师,写了一本很好看诗集;比如徐老师,写的信天游我都笑疯了;还有那谁,互相算是不认识,但我在幻想里已把他睡了一千多遍,既不用买单,也不用管饭,也不错。意淫是我上网的乐趣之二。这事以后可以细说。

       

      想想我这些年见过的网友,全是好人,有的送书给我(最强的是送我金圣叹批的水浒,版本相当老),有的千里迢迢来看我(超过三千公里),有的带我去旅游(西藏),有的鼓励我多写字,有的认识我7年了,没吃过我一分钱,大大小小都是他老人家买单,真够可怕的。但我得说,有趣的可真算没有。因为没有任何一位,一看之下就说:嘿,你就该是这样的。除了这样,你不该是别的样子。你真是文如其人。

    • 制服诱惑

      2007年12月06日

       

      稍微有点A片常识,都知道所谓“制服诱惑”。原以为只是日产,后来看到欧美的,惊叹原来他们也搞这一套。但这其中有基本的审美区别,那就是日本的都是女人穿制服很诱惑,而欧美的,一定要男人穿制服才诱惑。

       

      有一次大半夜我非要跟耳东陈聊性幻想,他困到半死,半梦半醒的敷衍我说没有。我很得意,说当然了,我又是学生妹又是女教师又是激情少妇,你还想怎样。他在半昏迷状态中回答说对啊,学生妹是研究生的,女老师是四眼的,少妇是鸡毛蒜皮的,我还能怎样。至于我的幻想,自己原以为是军装男人,因为我有制服情结。结果认真幻想了一下,居然不是。我自己都糊涂了。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我爸一直都在一线带部队,小时候看到的军人,都是烈日下跑个几十公里粗气都不喘的那款;而耳东陈是技术兵种,成天抱着电脑搞攻击偷窃之类,跑个400障碍都很成问题。而我爸专制的军人作风,搞得我童年阴影,青春反叛,成年散漫,理论上该找个十三不靠的艺术家才对,但我还是嫁了一名军人。但搞笑的是,耳东陈极其不爱穿军装。他是南方人,长相太文秀,身材又玲珑,穿上今年的束腰新军装,真是楚楚动人。我和他恋爱一年多,根本就没见过他穿军装,结婚后看见他拉拉杂杂的穿军装去上班,感觉相当诡异。他的性格也不像军人。我第一次去他的单身宿舍,大惊。只见桌上一只陈年的手印,被一年的灰尘蒙的不新鲜了,床下是10几只鞋,猛看之下都配不成对。

       

      但很多人一眼之下就知道他是军人。他很火大,我倒是很受用。因为我有制服情结。而且这些制服是有等级的,军人是唯一,警察什么的都不在列。军人中,陆军最差,海军稍好,空军最好。军人中,美国军人最差,俄国军人稍好,德国军人最好。每次电影里,地平线上血色夕阳和一架直升飞机,蒸腾的雾气中,缓缓走来一群全副披挂的美国兵,我都气的要死。妈的,真糟践钱,那么大的场面,得花多少美刀啊。而每次看二战电影,都爱上纳粹军官。

       

      说到底,我好色,不好德。这是没办法的事。我爱上制服,就是罪犯爱上警察,人质爱上绑匪,有种沉醉的痛感在里面。制服代表了权威,专业,强势,冷漠,禁忌,彻底。而人性天生就是爱挑战这些。所以电影里罪犯总是爱上警察,人质总是爱上绑匪,寡妇总是爱上神父,混混总是爱上修女,姑娘总是爱上军人,学生总是爱上老师,或者像是《色戒》里,爱国者爱上卖国贼。这是三个人的爱情。这爱情也因为禁忌,所以充满挑衅、引诱和征服,因而更加充满隐秘的快感。所以既然是禁忌,大家干脆就来狠的。像是女学生和男老师,就不如男学生和女老师的故事好看,因为后者更禁忌;男人质爱上女绑匪,就不如女人质爱上男绑匪好看,因为后者更彻底。

       

      我的制服情结,挑衅大于爱戴。事实上,军人关于纪律和服从那一套烂东西,和我的人生观、世界观基本上是背道而驰。所以,我对耳东陈总是拧着一股劲儿,奋鬃扬蹄不肯驯服,但耳东陈对于专制、男权这些东西,完全不在乎。对于他来说今晚吃什么或者谁洗碗,应该更重要。如果我跟他谈到潜移默化的压制和支配时,他眼睛都不离开电视的说:徐老师,不早了,洗洗睡吧。

    • 和阎海东的一次聊天

      2007年12月01日

      今天我要写写阎海东,他是我第一个通过博客认识的人。

       

      我的第一个博客开在blogdriver,当时玩的挺爽,因为它当时刚起步,随便写个帖子就挂首页去了,很能满足我肤浅的虚荣心。但不幸的是,它的老板是一个书呆子并技术狂,到后来把功能搞的复杂无比,把我吓跑了。当时我的第一选择是soho小报,因为它的主要特点就是业余——功能不仅简单,简直简陋。我和阎海东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但先不说他,我继续说我的博客。后来搬出soho小报,是因为我那时在qingyun,它自己的博客程序刚做好,我注册了一个用来测试功能,后来索性写下去,居然也长长短短写了不少。再搬出qingyun是因为它的版面要五号字才会好看,用12号字就会把版面撑爆,而我喜欢清新的12号字,所以就搬到这里。Blogbus是手机里的诺基亚,银行里的招商银行,结实又好用,而且还有加密功能,可以耍大牌,假惺惺的搞俱乐部什么的。

       

      和阎海东在soho小报认识时,我刚刚改头换面用苏美这个名字,有点欣欣向荣的意思,经常在博客里扭捏作态假装聪明人。阎海东则在他soho小报里写诗,之所以被打动,是因为他在诗里常用两个词:兰州,老女人。

       

      关于网友阎海东,如果我还有什么了解的话,那就是他写老女人是一绝,那种衰败、破落和无可挽回的悲剧,感觉就是拿炸弹来塞进你的嘴里。而这些女人们,一定要在兰州的大街上,才会从北京的时尚杂志里被踢出来,从上海的白领假象被踢出来,从广州的金元神话里被踢出来,现出乡土的、破败的、堕落的原形。

       

      搞不清兰州为什么有如此法力。不过,对“先锋”这两个字稍做了解都会得知,兰州从来就是西北的先锋大本营,而不是在经济上领先的西安。而这个先锋,还不是现在它字面上的意思。事实上,兰州像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好好一个人,到了这里,都有冲动去抽大麻或者大桥群P之类的。不是因为它更文明,而是因为它更反动。

       

      我刚到兰州的时候,觉得特别好玩。因为西安的大街上有所谓闲人,但只是一些狡猾吝啬的市井之流,但在兰州的大街上晃悠着的,全都是些心藏大恶的暴民。当然,大家估计新疆更野蛮,但其实真正危险的新疆人,都不在新疆,像是黑手党都不在意大利。而拉萨西宁之类的城市,都还只是畜牧业的辅助机构,算不上真正的城市。

       

      兰州的基本特色,就是工业城市,混杂的文化和暴力的生活。

       

      兰州是西北境内最地道的工业城市。抛开庞大的国有矿产企业石油企业不说,当年为了搞两弹一星,多少化工物理研究所机械制造厂兵工厂都搬过来了。我刚到兰州的时候,觉得这个城市是黑色的。北京是黑红色的,上海是紫色的,广州是黄铜色,青岛是青色的,西安是灰色的,而兰州是金属黑色。

       

      它的文化又很奇特,夹在汉文化和蛮文化之间,像是混搭。上海的多样化是因为殖民,有点拿腔拿调的洋姿势;而兰州的多样化,因为三不管,所以是荒腔走板的蛮劲头。兰州城内什么建筑也有,伊斯兰教天主教东正教庙宇道观,莫名其妙的什么都有,好像还是唐朝时丝绸之路的穷困风貌。加上兰州自古就是西北屯兵要地,更兼左宗棠又把西安造反的回民,全都迁到兰州来了,所以民风更加剽悍不羁,是出亡命之徒的地方。这种暴力不是讽刺的,反抗的,宣言似的,比喻的,比如摇滚乐或者cult电影。相反,它是贫穷的、无知的、本能的、暴徒式的。所以兰州出去的艺术分子,都没什么知识,作派又有种不可理喻的粗野和强硬。

       

      在这种地方,你要是想当个好人,就惨了。我常常想,我的抒情气质,是在新疆哺育出来的,在新疆你没法不抒情,但我的暴力气质,绝对是在兰州发酵的。那些破烂的街道,废弃的厂房,那些喜怒无常的天气,灰头土脸的青年,那些每到夏夜就夹沙夹土的狂风,应该和德国的阴冷和希腊的阳光一样,对人性有深刻的影响。

       

      想想那几年我没学坏,完全是因为没有机会,性格又懦弱。否则,凭我腐朽的天性,现在肯定是堕了三四次胎,人老珠黄,人尽可夫。兰州这个城市有种天真的诚实,走在大街上,它会悄悄跟你耳语:你看,就是这样。你会虚度此生,然后死掉。所以很多年轻人心智脆弱,受不了这样的大实话,震惊之余全都跑去北京上海,以为能摆脱宿命,寻求点闪光的人生之类。却殊不知,所有的城市其实都是大窑子,北京也好上海也好,也不过是客人多一点,床大一点,小费多一点,妈妈桑貌似温和一点而已,跟虚不虚度此生,还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阎海东也曾经走在这样的道路上,我俩后来核对了一下时间表,发现有一年时间,我俩都在兰州,距离也超不过1公里。但我们认识时,他在北京,我在西安。当然这也没什么奇特之处。但如果再多想想,就有点恍惚,有点吓人的东西在里面。

       

      和阎海东聊天不累,因为我俩年纪仿佛,经历相似,或者甚至是都在兰州度过最年轻的岁月,因而气质相近,所以聊起来速度对劲。当然,也有不对劲的时候,但很少,因为我们其实也很少聊天。但昨天遇到他,聊了一阵子,特别对劲,像是伸了个很长的懒腰。

       

      我曾经读到何小竹的一首诗叫《解放碑》,说的是突如其来的“轻”的感觉,觉得什么都可以拥抱一下。他写的如此之精妙,让我咋舌诗歌的能力。但我没法写出这样一种感觉,就是你和一个人聊天,什么都对劲:不紧张,不揣摩,不勾引,又不较劲,不词斟句酌,不假惺惺,不文艺腔,不紧不慢,不没话找话,不拐弯抹角,不挑衅,不冒犯,不敷衍,不长不短。这才叫聊天。想想我这一生说过多少废话,还将要说多少废话,这样的聊天,根本就是可遇不可求,就算是再和阎海东,也肯定很难再来一次。但也并不要紧。很久以前,我们都特别在乎朋友的内涵,生活的方式,聊天的内容,婚姻的对象。现在倒是更在乎朋友、生活、聊天、婚姻,而它的内容,实在是太不重要了。

    • 另一个梦

      2007年11月28日

      前阵子罗罗从济南来看我,我很高兴。我和罗罗在网上认识很久了,但第一次谋面。我不爱张罗,又不懂珍惜,上网这么些年了,网友们是走一路丢一路,罗罗倒是个例外。关于罗罗,今后再说,今天先说我俩见面的事。

       

      我在一家韩国馆子里很容易就找到了罗罗。有两场对话如下:

      对话一:

      她说:你比我想象的漂亮。

      我说: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对话二:

      她说:我晚上不能吃太多,我要像你那么苗条就好了。

      我说:你开玩笑吧,你那么瘦,我好羡慕啊。

       

      你看,女人就是这样的,她们之间有一种庸俗但高效的默契。很难想象男人之间这样对话。

      对话一:

      男一:你比我想象的有钱。

      男二:你比我想象的英俊。

      对话二:

      男一:我不能喝太多,如果我像你一样,没有啤酒肚子就好了。

      男二:哪里,你的肚子很结实,我好羡慕啊。

       

      男人之间不交流婚姻琐事,但却分享艳遇经验。女人之间分享婚姻琐事,但决不分艳遇经验。女人间互相示弱,男人间互相逞强。女人分享泪水,男人分享啤酒。男人结伴逛街说话,男人结伴踢球流汗。但不管男女区别有多大,但总有一条是统一的,那就是互相需要。

       

      我还看不出来世上的男女悲剧,有哪一齭不是发源与此。小史正在杭州和曲胖子游戏般的饮食男女。小史,每次都用骨头拥抱爱人的小史,曲胖子,对爱情恐惧入骨的死胖子。这危险的游戏。小史是女主角,曲胖子是男主角。而别人,甚至他们自己,全都是导演,随时随地喊一声cut,于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们都活在自己的梦里,而自己什么时候醒来,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是要睡得结实。让梦境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纰漏。睡前不要喝太多水,会起夜;睡时不要把手放在胸口,会作恶梦;睡觉周边环境尽量安稳,规避天灾人祸。其实,醒来是迟早的事情,但没人因此拒绝睡眠。甚至,睡眠还是你作为生物活下去的基本需要。

    • 非黑色主题

      2007年11月28日

      有两样东西,不要跟人分享:钱,命。

      有两样东西,不能跟人分享:疼,梦。

       

      别紧张,我今天不讲黑色题材。我来讲讲美梦,关于飞的梦。前一段时间,我常做梦,梦里我常高高低低的飞着。我清楚的记住四个。

       

      第一个梦,是我和耳东陈在原野上,我飘在空中,他牵着我像牵着一只气球。我们满心欢喜的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一所平房前。我像一只气球一样,漂进房间里。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单人床。梦里的我突然想到:这就是我曾经描写过的春风镇啊,这就是那个叫子弹的人,曾经住过的房间啊。

       

      第二个梦,是我和另外一个男人走在原野里。后来,他握着我的手,把我托举过肩头,像双人花样滑冰运动员那样,我轻飘飘的,身体水平漂在空中。但视野一下宽阔了。我看见原野上的绿油油的草甸,还有远处的野花。我满心欢喜。这时天边飘来紫色玫瑰色蓝色的云彩,在空中不断变幻着图案,等靠近了,原来是层层叠叠的气球。

       

      第三个梦最牛了。我和小牛姑娘在一片草原上走,突然,我想飞。所以我就飞起来了,像是一只老鹰。而小牛姑娘变成了一只野马,在我视线下方扬鬃驰骋。我慢慢越飞越高,一片大草原铺展在我下方。这时,我想我要飞到平流层去。因为平流层比对流层更平稳。所以我一个冲刺,垂直向上飞。我不停扇动着翅膀。我先是看见长城了,后来看到了西安的兵马俑,最后看到了藏民。我想我已经飞到青藏高原的高度了,只要超越珠穆朗玛峰,很快就能到平流层了。于是我更加奋力的飞,云雾不停在我眼前聚拢又消散。这个梦就这样结束了。

       

      第四个梦,是我在一片城市的上空飞行。这城市但四面都是峭壁,船很难停泊。这个城市是漆黑的废墟,风很大,像是罗德里格斯的罪恶城市。我劫后余生般的漂在半空。就是这样。——是不是又成黑色题材了?

    • 隐秘的女权

      2007年11月27日

      昨天我有个惊人的发现:我的房间没隐私。

       

      事情是这样的:这栋单身教工楼的结构,是一个“弓”字型。我的房间,正在这个“弓”字挺起的肚子内侧。但在它肚子以下腰部的横梁上,正是一截楼梯。每天人们不停通过这截楼梯上下。这也就是说:如果你站在楼梯上,就刚好一个斜线,清清楚楚的看见我的窗户,以及窗户下的桌子和床。

       

      这之前,我从来没注意过。昨晚,小朱通过这截楼梯到天台晒衣服,惊奇的看见我在我的发呆椅上一定不动。她看了一会,发现我没看书,也没看电影,也没打电话,而是就那么坐着。她心下起疑,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死在里面了。因此她过来敲我的门,先开始很犹疑,后来就很激烈。

       

      送走小朱,我就开始捣腾房间,先是挂了两幅很长的窗帘,然后把窗下的桌子床全部移走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当我真的死去时,不想别人发现尸体?

       

      不仅如此,我还在屋子里撒了蟑螂药,因为有一只蟑螂死在我的烧水壶盖子里。他们说这栋楼里蟑螂比人多。这我相信。所以我找了胶带,堵住了每一个管道入口。我挂了门帘,蒙住了门上的玻璃。干这件事时,我想起一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2003年时有个人,去我当时住的宿舍找我。我习惯睡懒觉。所以他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跳起来,通过门上那块玻璃,看见我还在被窝里,就留了一张纸条在我门上。接着坐上火跑到火星上去了。现在是2007年,我站在高凳子上蒙我的门玻璃。门框如此陈旧,胶水有点上不去。我换了双面胶,也不大有改善。我就那么粘着,粘着沾着,眼泪就下来了。

       

      就是这样的。我知道,什么让我看起来更正常,而不是更失常。但是这又他妈的能怎样。我做了正确的选择。但这正确的一切并不能阻止眼泪。而且说实话,除了掉眼泪,你其实什么也不能做。而掉眼泪,是懦弱的表现,是女性没有去完全自我解放的象征,体现了女性不能独自自主,自尊自爱,自强不息的基本事实。女性的眼泪在中世纪,体现着女性与生俱来的柔美和敏感体征,而现代化之后,随着女权运动和世界全面经济化,眼泪作为一种高度敏感的象征,已经不再为女性所钟爱,她们更崇尚犀利潇洒甚至是付之一笑的生活态度,而这种态度,因为使女性最终收益,因此也受到男性的青睐和推崇。这正是世界趋于一统的积极征兆,几千年来,两性关系的壁垒,终于在女性自我的觉醒下和积极自我改变中,呈现了消解的良好态势。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女性解放和女权运动是全世界人民的一致呼声。

    • 女邻居之夜

      2007年11月27日

      我说过我有两个丑邻居。正对面的一个,不但丑,而且古怪。不知道是因为丑,所以古怪,还是因为古怪,所以越来越丑。(天哪我真的会下拔舌地狱的)。我和她起居时间差不多,每天早上都会在水房遇见。但她从来不看我,端着盆子进来,端着盆子出去。就是这样。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我回宿舍时,听见她在楼道里和一个男人说话,很欢欣鼓舞的样子。然后,她在水房洗头,又糊着一脸绿色的面膜,欢快的屋里屋外的忙活。电视的声音开的很大,先是经济新闻,然后似乎是韩剧。然后,她锁上门,丁零当啷的走了。我看了看表,9点半。

       

      这个故事有这几个版本:

      版本1:第二天,她没有回来。第三天,她没有回来。第四天,警察上门来了,撬开的门锁。然后敲开我的门,问我最后一次见你的女邻居是什么时候。于是,我成了她被杀前最后的证人。

      版本2:第二天早晨,她没有回来。第三天,她没有回来。第四天,她回来了。什么没解释。半个月后,她自杀了。

      版本3:第二天早晨她回来了。半年后,她结婚了,新郎年轻多金又忠贞,婚礼很盛大。而且她居然没邀请我,还跟别人说我是个三八。

      版本4:当天夜里就回来了,哭得很厉害。她的手机不停的响,她就不接。半个月后,她去了韩国,半年后才回来。天哪!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她比以前更丑了。

       

      但事实是这样的:当天,大约12点时,她回来了。过了一阵子,她打开门,过来敲敲我的门,说:你有酒吗?我说:有烟。她一招手:好。她站在自己门口,我站自己门口。她接过我递过去的烟盒,抽出两根,都点着,分给我一根。我们就这么隔着走廊抽烟。我觉得该说点什么,但看了看她破败的脸,什么也没说。她也是。抽完一根,她说:谢谢。我摇摇手进了自己的门。

      今天一早,一切如常。我在水房洗脸,她也进来了。她不看我,依旧端着脸盆进来,端着脸盆出去。就是这样。

       

       

      其实,连这个也没有发生。发生的是:当天晚上,她很早就回来了,她哭了一阵子,过来敲我的门。我坐在我的发呆椅中,一动也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就走了。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门,发现她的房门开着,我走进去,发现她已经死了。

    • 昨天

      2007年11月26日

      1.  关于悲凉

      昨天,我乘公交车,经过一些不太熟悉的街道。车窗外有好些居民区,好些窗户都亮着灯。我看着车窗外,看见了人世的悲凉。我不知道而是它一直在那儿,而我恰好看见它了。还是它本来是隐形的,而我开了天眼,于是看见了它。

       

      2.  关于公车

      我喜欢公车。因为它运动着。我喜欢运动的图景。公车的窗户就是电影。我要拍一部公车片。私家车可能也很好。但窗户太小,还要动脑子选择路线,又不经过密集的住宅区。公车就不同。你在车上可以吃,喝,听音乐,睡觉,便宜,安全,可以被司机带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更妙的是,你只要到街对面去,就可以回到你出发的地方。

       

      3.  关于陌生的地方

      青岛的地形很复杂,有些线路是环行线。这就是说,你下车到街对面去,是找不到反向的公车。这时候,理论上你就迷路了。这就叫不归路。这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刚才的线路上去,继续往前走,尽管你知道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但是你也知道,不管绕多远的路,它最终都会把你带回去。唯一的问题的,这很花时间。在车上,你可以懊恼,觉得搭错了车,也可以在公车上,看看窗外的风景。

       

      4.  窗外的风景

      基本上来说,窗外的风景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相同的主题。这个主题叫做悲凉。这种悲凉像是夹生的点心,表面热火着,内心从没熟过。想想真可怕。整个世界就是个无主题的布朗运动。一些人活着,另一些在死去。你只要想想,就不寒而栗。每个人都在全心全意的为自己生活。但当你坐在公车上,通过车窗看到这些人。车窗像是流动的镜头:一个女孩刚进了商店,一个老太太牵着她的狗,一对情侣在公车站吵架,一个男人分奔着追赶刚离站的另一辆公车。这种无主题、无倾向、无重点、无明显目的的电影,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 关于阿尔莫多瓦

      2007年11月26日

      阿尔莫多瓦的人都很坚韧。是的,坚韧。他的人们那么打动人心,是因为他们那种无论经历多少苦难,都无法摧毁的坚韧。

       

      《捆着我绑着我》里的小偷,爱上女演员了,所以绑架她,让她爱上自己。《活色生香》里的小伙,爱上那个吸毒女,即便蒙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是来到她身边,不急不许,让她爱上自己。《欲望法则》里的小伙,爱上了导演,把他的情敌杀了,和他欢愉一晌,然后开枪自杀了。这些情感温度极高,但从未熄灭,而是始终燃烧着。《告诉她》里的男护士,爱上昏迷的女孩,每天都跟她说话,一直说。

       

      《荡女基卡》里的基卡,经历了那一切,还是继续乐观的生活下去。《关于我妈妈的一切》里,妈妈失去儿子,基本上她就可以自杀了,但她继续坚强的生活下去。《回归》里,女主角被自己的父亲强奸,和母亲隔阂多年,自己的丈夫又要强奸她的女儿,被女儿杀了,她把他埋在他生前最喜欢的地方——这算是什么生活。但是她还是继续坚毅的生活下去。她想办法处理尸体,安慰女儿,还想法赚钱。但更坚韧的人是她的母亲,丈夫强奸了女儿,她杀死丈夫,如同幽灵似的活着。

       

      看阿尔莫多瓦,我总是会哭。《关于我妈妈的一切》,我看一次哭一次。《回归》里女主角这样说:妈妈,我需要你,我一直都需要你。她们哭。我也哭。

       

      这种坚韧,是他影片一贯的态度,是不急不许超越所有耻辱,是不慌不忙,用尽一生来继续生活。苦难,耻辱,丑闻,痛苦,这是阿尔莫多瓦多生活最基本的态度。他的电影里,没有一段生命是完整健康的。同性爱,折磨,嫉妒,谋杀,隐秘,变态,暴力,乱伦,强奸,变性,毫无廉耻的欲望。他的电影像是从街头小报得来的线索,每一个故事都那么令人咋舌,每一个题材都在社会道德之外。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这些电影,你都怀疑它们真的是来自火车站的法制小报。比如:

       

      《欲望法则》:男导演在两个男孩间犹豫不决。一男孩杀死情敌最后败露。男孩在在警察包围下最终得到男导演的爱,云雨一番后开枪自杀。

       

      《捆着我绑着我》:一小偷爱上一个女演员,将其绑架,女演员最终逃脱,但却爱上了这个小偷。

       

      《活色生香》:男孩爱上女孩,却被陷害误伤一警察使其残废,女孩不知内情,内疚嫁给警察,男孩出狱后,慢慢接近女孩,最终揭穿误会,两人终成眷属。

       

      《荡女基卡》:基卡在一对变态父子间游弋,后被陌生人强奸,得知父子的隐秘后愤然离开。

       

      但阿尔莫多瓦就有这个本事,把这些声色犬马的故事,全都还原成生活的本色。没有夸张,没有戏剧感,就是那样。这就是阿尔莫多瓦的魔力。他电影的题材不管多抢眼,你都不会觉得它们抢眼。《基卡》里那对通奸的姐弟,行为做派就是一对正常姐弟。姐姐跟基卡边走边说,弟弟性欲超常,老出去侵犯别人,所以她只好和他睡了。我靠,这就是阿尔莫多瓦。《欲望法则》里,变了女人的哥哥对同性恋弟弟说:我和爸爸通奸,被妈妈发现了,把我们赶出去。为了爸爸我变性了,但他却和别的女人跑了。我爱他。除了他我没爱过别人。我靠,这就是阿尔莫多瓦。《关于我的妈妈的一切》里,一个修女,和一个吸毒变性并爱滋的垃圾睡到一处,而这个垃圾的原配妻子,却照顾她,养大了她儿子。我靠,这就是阿尔莫多瓦。

       

      阿尔莫多瓦的电影,却出奇的干净。他的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脏。他们的情感那么饱满,那么鲜活。他们痛苦,他们原谅。《关于我妈妈的一切》里妈妈养大修女的爱滋儿子,《回归》里外婆照顾那些所有那些快死去的人,《基卡》里基卡救活了偷拍她被强奸、爱上自己母亲的男人。每一段生命都千疮百孔,他们被强奸,被欺骗,被伤害,被蒙蔽,被冷落。但没有人仇恨。阿尔莫多瓦的电影里没有仇恨。《对她说》里,当男护士因强奸女病人入狱时,也几乎没有仇恨的镜头,女孩的父亲甚至都没出场,接电话的护士甚至都含着眼泪。《关于我妈妈的一切》里,妈妈应该恨女演员的,儿子因为她才被车撞死的,她应该恨孩子的父亲的,也该恨修女的,但她都没有,她哭着原谅了他们。《欲望法则》里杀害情敌的男孩,也不恨情敌,他只是温度很高的爱情机器,谁挡住他都会被毁灭,跟仇恨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些人都没什么特别的天赋。他们只是普通人,在经历了生活的各种不幸之后,继续活下去。这就是生活。他们在这种生活中,展现着自己的善良,温暖,宽容和坚韧。就是这些让我掉眼泪。而阿尔莫多瓦的好处,是他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善意。他不会说:哦,幸福的结局当然很好,但不真实。他就让他们幸福的结局,去他妈的真实,在这些活生生的人面前,真实就是一陀屎。所以《关于我妈妈的一切》里那个爱滋孩子最后奇迹般的痊愈了,《回归》里人人都互相原谅了,《对她说》里昏迷的女孩醒了并得到了爱情,《活色生香》和《绑着我捆着我》里,有情人都终成眷属。

       

      关于阿尔莫多瓦,你没法用“好”或者“坏”来评价。他是阿尔莫多瓦。这个阿尔莫多瓦绝非只是女性之友,他的情怀远高过对女人的赞美。而只是那种坚韧的特征,他越来越多的在女性身上发现。男性强健,但却不柔韧。像是《欲望法则》里的班德拉斯,缠绵的性爱后只要一颗子弹。《回归》是部伟大的电影,三代女人,都经历不同寻常的伤害,但她们都努力的继续生活,互相信任,互相原谅,互相帮助。这些千丝万缕的情感联系,在男人那里很少看到。天哪,你该好好看看那些女人成群的场面,比如《关于我妈妈的一切》里,女演员,变性女人,修女和妈妈四个人围成一圈,真温暖。《回归》里,外婆躲在床下,床上坐着孙女,小女儿蹲下来,大女儿站在门口。这坚韧是互相扶持,没人能如此强大,即便四周密布恶意,也能茁壮依旧。一个人经历了一切的妈妈,对外婆说:妈妈,我需要你,我一直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