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净

      2007年06月20日


        逃学,逃学,逃学。今天我逃学回家了。

        我上课总是问学生们:你们为什么不逃学?你们为什么不逃学,你们为什么不逃学?不逃学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我是个爱逃学的学生,也是个爱逃学的老师。每次坐校车去上课,我都幻想车坏了,司机发疯了,龙卷风把路刮断了,或者外星人把我们的这车人全打劫了。随便什么都行。可惜,什么都没有。每一次,校车都平安准时的把我送到学生们面前。今天逃学是因为嗓子哑了,不能说话。我终于停下来了。有时站在大街上,我突然有着不可遏制的装聋作哑的冲动。比如啊啊啊啊着用手比划着,或者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最好是哑掉了。安静。我经常被自己吵的心烦。

        那就说说安静。我看过两部安静的电影,一个金基德的《空房间》,一是陈英雄的《青木瓜之香》。它们的共同点,是角色都不讲话,不同点是《青木瓜》喜悦,《空房间》愤懑;《青木瓜》温凉,《空房间》温热;《青木瓜》是禅宗的安静,是堕落之前、开悟以后的大平静;而《空房间》是执拗的沉默,是愤懑的对抗,所以《青木瓜》里所有人都很少说话,而《空房间》只有男女主角不说话,而其他人都喋喋不休;《青木瓜》没有人声,但却充满大自然的声音,风过树叶雨打芭蕉,连清雾缭绕,似乎都有蜿蜒的音调,而《空房间》虽无人声,但却车水马龙兵荒马乱,有着一切的喧嚣;《青木瓜》里角色们的安静带给人安静,而《空房间》里一对男女的安静,却让人感到压抑;《青木瓜》是同质,人和周遭浑然一体,像是一段溪水和另一段溪水;而《空房间》是异质,人和周遭的格格不入,好像一柄铮铮的钢锯和一段锵锵的人骨;《青木瓜》是有嘴不言,无可说,不必说;《空房间》是打死我都不说,但不说却正是为了说。

        这么比较毫无意义。因为陈和金的理想不同,动用的元素自然不同。这两部电影我都很喜欢。有趣的是,这两部电影共同使用了佛教素材。《青木瓜》里面有一幅佛的头像,而《空房间》使用了佛教的背景音乐——是不是最终的大平静,只有在宗教里才能获得;是不是在这话多的一生里,只有在沉默中才能不走失;是不是只有遏制住说话,才能遏制住欲望。我们开口,我们堕落。

        《青木瓜》里是没有出口的,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樊笼,不管经历什么苦痛,“人”始终是自然而完满的;而《空房间》里,是有出口的,他消失了音,又消失了形,完全没有重量了。这也反证了樊笼的存在。他只有用存在对抗存在,用空来对抗空。生命对他来说,就是一座空房间,他通过充满它来完成它;同时这一场生命,就是一间无法充满的、空空如也的房间,所以他又把自己掏空,来完成自己。她是什么呢?她是作者的小说、是小说的作者,她是梦,也是做梦者。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感觉他、捕捉他、让他永远住在她原本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当她和他站在称上时,一点重量都没有,这就是出口,他们终于和这个世界一点作用力都没有了。当然,这不过是幻觉罢了。他其实是死了。

        金基德是这样一个人,他厌恶着,因为他深爱着;正因为爱着,所以他又深深的厌恶着。陈英雄是在空中俯瞰人世,人间的爱恨虽然触动着他,但最终不过是袖底的一段烟云罢了。而金基德更像是自愿跌入红尘,颠沛流离誓不成佛。我更喜欢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不做一个翩然的导师,而更在愿意生之锁链上,做一个沉默的攀爬者。

        想想看,人不过也是游荡在每一个空房之间的沉默者罢了,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她,永远住在她的房间里;又或者我们也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空房间罢了,有些房间,一生都空着。所以,挥挥手吧,它们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 双喜

      2007年06月20日

        昨夜做梦,梦见蒋遥生了,生了个儿子叫称陈皘。但蒋公姓马,徐公才姓陈——真是牛头遇不见马嘴。醒来不多久,蒋公就电话我,说蒋遥生了,7斤半的大胖儿子,54厘米长。蒋遥的身板和我差不多,宽骨盆大屁股,在旧社会,属于被恶少凌辱只一次就能生一窝的大丫鬟。不久前她腆着丰硕的肚子在阳光下招摇,有个白净小伙无比好奇的问她:姐姐,这是几个月的?

       

        在84中的操场上,蒋遥曾帮我寻找过丢失的车钥匙,那好像就在昨天,可它却是在13年前。13年前,我们俩穿着难看的校服,在滔滔大雨里骑着发了疯的自行车;写过同题作文发在同一版上;甚至我们喜欢的男生,也是一对好兄弟——其实我一直瞒着她,她暗恋的那个男生,才是我真正喜欢的。她去北京上大学时,我留在西安。她的初恋是个网友,没语音过,没电话过,没视频过,没见面过——她根本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已婚未婚,是人还是鬼,她还为他喝过酒,喝醉过,喝伤过。而我那时洁身自好滴酒不沾,扭捏着不肯说爱也不肯做爱。所以老郑就走了,再没回来过。好像就在昨天。后来我无数次的想:老郑,你当初为什么不强奸我。

       

        你看看,青春都是搞笑的。

       

        我奇怪她的肚子怎么能藏下一个人。她在我面前从容的换衣服,肚子那么大,像是吞了一个篮球。这怎么可能,做爱做出人命了。她子宫前倾,很容易怀孕,如果愿意,她可以生很多。我也要去查查我的子宫,看它够不够宽敞,可以睡下一个54厘米7.5斤的孩子。她给我看B超图片,说它在这里——除了一团糊涂,我什么也看不到。她说它在吸手指,这样它出世之后自然会吮吸乳房。我假装专心致志兴高采烈。她为什么要开心呢——就像果树结出的第一粒果子?它身上携带着你的全部基因全部秘密?还是知道自己死后,你的血脉将继续传延永不消散?

       

        昨天你还和我的校园里下,背诵语文课本里的《春江花月夜》。你还和我,逃学到红专路旁阴暗的小书店,在那里买下的书现在还站在我的书架上,你看,《生与死的对抗》,《新月集》,还有我后来将要翻译的卡夫卡。我喜欢《新月集》,昨天还不,可现在喜欢。你儿子长大一点,我就要给他朗诵《新月集》。在我敞亮的阳台上,在金色的午后,用明亮的声音,朗诵《新月集》。

       

        你可以孜孜不倦的爱一个人,又深又久。13年前我们在小寨遇到的那个年轻警察,我早就忘记了,可你还记得。结婚后你说起过他,甚至还记得那一天的树叶和街上的歌曲。恍如隔世。真是恍如隔世。我的热力在几周内就能焚尽,连渣子都不会留下,而你是与生俱来的坚韧而又持久。那时我们多年轻。我想穿上小腿后有一条黑线的丝袜和高跟鞋,尖尖的走在大街上。你看我的理想多有野妓风骨。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很少提起。我只记得你横平竖直的语文作业,还有窗外那些乱糟糟的鸟叫。你爸妈习惯了我去蹭饭,我记得你家低矮的茶几和宽幅的蒲扇。现在你住着28楼160平米的豪宅,左邻右舍都是国家干部,书架上满是人力资源或者优生优育的杂志。你理应遇到这世俗的欢乐。也许我心藏大恶,但子宫肯定是无辜的。可我至今对于它的确切位置、大小、容积、构造、膨胀系数及附加功能,都一无所知。

       

        13年前认识你时,你还是一个小姑娘,害羞又内向。你瞪大了黑溜溜的葡萄粒儿眼睛对我说:上体育课必须穿球鞋!而现在的你,就那么坦荡的对一个非常非常好奇的小伙子说:马上就要生了,你可以摸摸看。

    • 上海夏天

      2007年06月20日

          那年夏天跑了一趟上海,草草发兵,草草收场。

        那时全国都在闹非典,上海倒是水静鹅飞。有个网友这么写到上海:"我想起了霞光万道的张爱玲,风头正健的上海宝贝,还有那个忽然万籁俱寂了的安妮"。上海城里住了很多女人,其中包括了我少年时期的好友。火车到站时,她一件低V领衬衫一头黄发,在站台上乱七八糟的太阳光里显得风华绝代。

        晚上吃老上海菜,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吃饱,就记得我随口说了句黄酒不错,结果他们要了来巨大一瓶和酒,桌上一个不认识的警察频频相敬,警民关系从餐厅搞到酒吧,喝到最后他不成了,我也像失修的高压水龙头,每次开口,都会担心阀门跑水,会喷到小朋友和花花草草。非常离奇,在上海的大街上很难看到警察,但每次喝酒,就肯定有不同的警察作陪,有些是户籍警,有些是交通警,有些有证件,有些没证件,有次一个人说自己是卧底,当时他身穿警服,所有人就笑翻了。

        在上海只顾喝酒和睡觉了,东边天亮早,上午7点阳光就噼里啪啦地砸人脑门上了。有时喝的乱糟糟的时候会觉得怪异,我这是来上海了?有时在公车上睡的前仰后合死去活来,醒来时就过站了。跳下车,愣几分钟,然后找片树荫,松松凉鞋,松松喉咙,就那么坐着,头顶骄阳似火,街上车来车往,看着看着就又瞌睡欲死。什么霞光万道的张爱玲,风头正健的上海宝贝,万籁俱寂的安妮。老百姓的生活,哪里都一样。

        外滩也去了,轮渡也坐了。我不是许文强,看不到浪奔浪涌淘英雄;我不是美人,看不到钻石和王老五;我不是读书人,看不到金钱人性。我和一个读了很多书的女人在船头吹风,她说:你该写本书。我不喜欢读书太多的女人,我跟她们都合不大来,就像我和美女都合不来一样。我曾经在爬华山的时候认识一个广东女子,皮肤棕黑,风趣矫健,登顶看日出时非常文静,看人时像个讲道理的女土匪。那时我十八岁,觉得那就是二十五岁时的我。可二十五岁时,我坐在黄浦江的轮渡上,一副愁肠百转半死不活的德性。

        读了很多书的女人,总喜欢其他女人都把她当朋友,美女则乐于其他女人都把她当敌人。所以我和她们都合不大来。但在上海,前几天我和美女泡吧喝酒看男人,后几天和才女买书聊天看星星。非常搞笑,美女喜欢在外滩对月长吁发笑死人的感慨,才女则陷在南京路买笑死人的鞋子。

        东方明珠塔很像艾菲尔铁塔,但我也没什么根据说它抄袭别人。这种城市标志的玩意儿注定要遗臭万年。莫泊桑总喜欢上艾菲尔铁塔上吃饭,他忿忿地说:这是巴黎唯一看不见这座破塔的地方!我喜欢没什么标志的城市,西安有钟楼,北京有天安门,上海有明珠塔,这些城市基本上就废掉了,具体原因,罗兰巴特写了很长一篇东西来论证,大概和符号学解构学有关,他的论据我没看,但很赞同他的结论。其实这些都是我现在坐在这里想到的。当是时,明珠塔宛如伊人,月色灯影里在水一方,我仔细看了又看,觉得他们说的没错,这大家伙真的很像男人的小弟弟。

        很早以前有部电视剧叫《侠胆雄狮》,主人公是个人身狮面的家伙,当年把我迷的七荤八素,他最威风的时候是扒在地铁顶端飞驰着去救他的女人。在上海的地铁里,很难让人想象有个如狮子般凶猛迅捷的男人在顶端------其实这也是我坐在这里想到的,当时我坐着地铁,从虹口到闵行去赶一个饭局,车厢里拥挤粘热,饭局居然定在一个川菜馆,居然是为一对小男女饯行,更过分的是他们居然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这是我在上海接触过的第三个女人,玲珑身材,细眉白脸,一说话就赠送微笑,一路拉着小老公的手。席间大家对着店家赠送的一大瓶可乐逗趣,说喝可乐影响性功能,于是她不但自己不喝,还暗地里掐他小老公的手,也不许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