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尊严

    日期:2009年06月15日 | 分类:

    尊严是个基本母题。甚至是唯一母题。每一个字都必须围绕它开展。它与生俱来的刚性,是生活的唯一支撑。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看,我还坚守着文艺少女的恶趣味——看看这个,迷死人对吧。

  • 日期:2009年06月02日 | 分类:

    荼靡

    光看这题目,就知道我的文艺小情绪又爆发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六月的青岛,开到荼靡花事了。学校西门外的栅栏上攀着的刺玫,一声叹息,花瓣就飘飘洒洒的泻了满地,又扼腕,又圆满。校园里除了曲曲折折的桃杏,居然还有核桃,无花果,桑梓和蜿蜒的金银花,紫荆,丁香。想着这世间真不配这么美,而居然这么美了,都是值得感激的。美得不应该,人不配消受这美。树叶绿得骄人,花红得娇人,而穿花过柳,说的却又都是仕途经济。这世界本该更坏一点。

     

    抄写

    一直有点神经衰弱,躺在夜半,躺在清醒里。我要是个作家,这些失眠的时间,够写出十个长篇了。这些流淌的时间啊,可以把物件变成古董,把枯木变成石油,把坟墓变成庙堂。可它只把我变老,让爱我的人唏嘘不已,不忍细看。我捡起烟,放下笔。我不研究你了。我抄写你。写过你写过的字,就行了。这些你写过的字,你的排列方式,你的词频,标点符号,就是你了。你是不是在巴黎遇到过他,他是不是送给你满屋子的罂粟花,这有什么鸟干系?你一把火将自己烧的骨灰都不见了,这些还有他妈的鸟干系。 

    公车站有人在抽烟,我凑上去,再凑上去,我恨不得把他闻个遍。我知道我这样的怪胎俯仰皆是。他的烟是辣的。我裤兜里装着从超市偷来的打火机。我可以把大象从动物园偷出去。我可以把自己从这个世界偷出去。

     

    西窗

    他面对的是些不知深浅的年轻女孩,她们总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狐狸精。她们跨在他的书桌上,窗台上,咬着柔软青翠的草茎,嘻嘻笑着。她们以为他在等着她们。她们伸出柔软青翠的长腿,把他勾向身前,她们以为在拯救他,或是疗救他。草茎摇曳着,她们笑的更摇曳。但这一切都太晚了。他回不去了。他抽出她们樱唇中湿润的青草,轻轻丢出窗外,再把她们轻轻丢出窗外。无论如何,他是回不去了。那扇西窗,和西窗下她嘻嘻的笑声。

     

  • 直娘贼

    日期:2009年05月10日 | 分类:

    五年前,我们还在一桌子吃饭。一个爱美术,一个爱美男,一个爱美元。

    五年后,我们分隔在三个大陆,一个在欧洲,一个在亚洲,一个在美洲。

    五年前,一个离婚,一个未婚,一个新婚。

    五年后,离婚的再婚,未婚的结婚,新婚的离婚。

     

    直娘贼,也兀得忒扯淡些则个。

  • asshole

    日期:2009年05月10日 | 分类:

    我的生活里,总会出现各式各样、怪形怪状的人。比如不久以前,我遇到一个人,在我们临街买了一栋很昂贵的房子。我们这一区据说青岛的富人区,我没知觉。因为我根本不大出门,出门也不大看人,看人也而不大留心,就算留心也分不出穷人富人,因为我见识太少,狗眼里看不出象牙来。

     

    有一次,有一个人跟我说他住在香港花园。我木然的哦了一声就继续吃我的饼干,因为他是个asshole,我不鸟他。他见我只“哦”一声就完了,就很生气,不再理我。这下我连哦都懒得哦了,继续吃我的饼干。 

     

    事后我才知道,香港花园是本地很贵的楼盘,几乎是富豪级的人才能住进去。

     

    于是耳东陈说:看,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他说:知道人家为什么那么牛了吧。

    我说:因为他是个asshole

    他说:人家住在香港花园!

    我说:我知道。那他也是个asshole

    他说:你不能搞两个标准,你爱书,人家爱钱,都是爱好,有什么高下之分?

    我说:我本来就是asshole啊。但他still是个asshole

    他觉得我不可理喻。 

     

    我懒得理他。我的世界特别简单:如果他是个asshole,他就是个asshole。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商量的。

  • 亲爱的大象

    日期:2009年04月28日 | 分类:

    我的同事辣妈女士,名不虚传,是一位很辣的女人。我们俩常在一起长吁短叹,因为我俩都有一幅大屁股。她的感叹毫无道理,因为她生了一个足金足两的女儿,这好比博士秃顶,直可理直气壮,而我一个无房无车无后的败家子,居然也敢秃顶——我总不能安慰自己说游手好闲也颇费心神吧。

     

    大屁股当然不是本文的主题,但大屁股确是我俩唯一的共同点。辣妈女士之辣,浑然天成,事实上她非常羞涩,跟她去购物,领子稍微低一点,她就嗷嗷叫,握着胸口不让我看。而我是非又大又深的V领不能解气,耳东陈有次实在看不过眼,瞥我一眼说:这位大婶,您的领子开到肚脐上去了。和辣妈购物,乐趣多多,第一是因为她羞涩,穿了新装,不大肯出试衣间,要么把我拽进去,在狭窄的试衣间里挤挤挨挨评头品足,活像一对同性恋,要么是刚穿了半截子,就嗷一声脱了,说太吓人了。乐趣之二,是因为她出手颇狠。我虽然是穷人,但穷得很天真,看见她下手买近千元的鞋子,我也乐得吱吱叫。

     

    辣妈女士另一个特征,是她不能一个人吃饭。这一点很妙。我很难理解这一点,因为我从来独来独往。有伴儿很好,但若不是舒心的人,或者喜欢的人,我是宁可一直独来独往下去的。有时她的课在上下午,必须在学校吃顿中午饭。她的解决方法有二:一,拉我去;二,吃方便面。一个不能独自吃饭的女人,很容易得到男人的呵护,从而获得浪漫,而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是我自己不能做的——生孩子算一件,但生孩子于我,即便是两个人,也很难做到。

     

    两个已婚女人,必然亲近些,两个年纪相仿的已婚女人,简直就是一个栅栏里的母鸡。我们必然聊天,聊天的内容必然是丈夫,而聊到丈夫,她必然无比怅然的说:结婚了,真的就不再浪漫了啊!

     

    辣妈是个喜欢看韩剧的女人,喜欢韩剧里所有浪漫、深情、至死不渝、腻歪死人的小眼睛面瓜男。她喜欢皮草,含羞,非常正直,丈夫是她青梅竹马的男友。我非常爱她。她那么怅然,我也不免礼貌性的想怅然一下,但提了半天气,发现那声叹息怎么也吐不出来。我并不怅然,因为婚前婚后待遇差不多。这并不是说,待遇向来很好,而是说,我的待遇一直很烂。

     

    我得到耳东陈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只玩具狗。这只狗共计人民币28元。现在躺在我兰州无人居住的家里。我一辈子都不是那种甜丝丝的小女生——撇个内八字,乖嘟嘟的一手牵着男友的手,一手抱一个毛绒玩具,假装可爱的走在大街上。从小到大,我连一件粉红色的衣服都没有,拎着那只玩具狗走在街上,像是拎着一个炸弹,别提多尴尬了。

     

    第二件礼物,是一对音箱,陈先生自告奋勇的帮我修音箱,把它们彻底修哑巴了。那时我们的关系已经非常稳定了。有一天我们去买音箱,我清楚记得是300元。我坚持要自己掏钱,他不肯,争执了一会儿,我说那我就掏150元,他更气了,于是两人在兰大门口呕气。我那时很天真,超过50元的礼物,都觉得不能收。陈先生为什么呕气我至今不解,也没问过。

     

    他曾想送我一条裙子。该裙子从上到下,由白色渐变成深绿色,我那时刚染了棕色的头发,如果穿上那条裙子,刚好是一棵茁壮的戴眼镜的大葱。

     

    他也送花,还认真修剪了刺,结果送来的花,不是玫瑰,而是月季,而这些月季的花心里,喷了非常假的劣质香精,他剪刺的时候,把叶子全都剪掉了。所以我的房间里,隔很久就会出现一把冒着刺鼻怪气的秃杆子假玫瑰。我的舍友因此还患了一阵子过敏性鼻炎。

     

    今年看到霹雳五号《Walle》里一个镜头,是Walle带Eva回自己的小屋,又喜欢又激动又紧张,一下塞给她一个灯泡,一下又塞给她一个魔方,高兴的手足无措,把自己捡到破烂小玩意儿一股脑的都塞给Eva——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好小伙耳东陈。

     

    我们当然也送珠宝,第一个是一只白金的指环,老凤祥的,打折后120多块。这个戒指我非常爱,结婚后却丢了,我心疼的要死。接下来就是结婚钻戒,打折后一口价550元,这我都嫌贵了,我曾建议去地摊上买10元的假货,回去糊弄老人家高兴就完了,他怎么也不肯。我无所谓的很,因为除了第一只戒指,我确实不喜欢任何珠宝首饰。那时候我们非常穷。我辞掉了工作,双方父母都周济不了,不算吃住,单学费一年就12,两个人吃喝住行都靠他很少的工资,那时几乎是连一千块都要跟人借。后来他涨工资了,我也找到点外快可以赚,才宽裕了点,但仍旧很紧张。

     

    这么写着的时候,突然觉得,那时候可真穷啊。可现在想想,那时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光。两个人都在读研究生,心里纯洁干净,不忧愁现在,也不惧怕将来。他时常骑着他的破车,把我从交大送回外院,然后再自己骑回去。春天的时候,一起在交大看樱花,看女生。那时候不觉得自己穷,也不苦恼,只觉得傻乎乎的劲头很足,吵架,和好,哭,赚钱,偶尔下馆子,去什么地方玩一玩。

     

    写起来很浪漫的样子,其实完全不。我婚后不适应,常找茬跟他吵架,又没钱,一年搬了8次家,最后一次房租是每月50元。那一年冬天又冷,我瘦的只有100斤,每天拖着两筒鼻涕四处上课。有一次鼻窦炎发作,眩晕的不能下床,他来领着我去打点滴,坐在校医院阴冷潮湿的被褥上,给我讲《熊的故事》。他讲的绘声绘色,还带着表情动作,把邻床的女孩都逗笑了。那女孩说:“你们真好啊,他还给你讲故事。”我很领情,但我想:如果现在有个暖和的家,喝口暖和的汤,安静的睡一觉,安静的自然醒而不是被四人一间的宿舍吵醒,也许我会更领情。

     

    那段日子一点也不浪漫,我不敢感冒,否则嗓子会哑掉,不能去赚外快,手头就更紧。我们也很少逛街,偶然去逛,也是四处看看,就走开了。我的研究生同学对我的印象,就是一个灰暗的已婚女人,常年病着。我妈也因为结婚的事不顺意,和我长期僵持着。我虽然算不上豪门千金,但从小也属于小康之家,出门时不时也有车坐的。婚后劈面而来的生活,把我掴个措手不及。

     

    但如果我再仔细想想,三年里我们没有洗衣机,但我从来没有洗过一条床单,一幅被套,一件外套或者是裤子。都是耳东陈骑自行车从我这里拿走脏的,送来干净的。吃饭时他也扒拉扒拉,把肉扒拉出来夹我碗里。我跟他在街上吵架,甩手就走,把他扔在大街上,他也是默默跟上来,一言不发,走一阵子就默默再拉着我的手。

     

    我俩都不是苦情的人。我神经很大条,天生对物质不甚热切,对浪漫也没什么爱好,对锦衣玉食无可无不可,他神经则更大条。我记得那时常常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好玩的事情也很多,夏天坐在屋顶吃西瓜、纳凉,脚下就是西安城中村里脏乱差的泥巴地,偷看街对面窗户里的一对狗男女,手很贱的捉屋檐里的猫,拿西瓜子丢脚下的行人,房东养了一只叫“胖马”的胖狗,我们在门口拉了一条晾衣绳,曾经试图收养一只病猫,城中村的网吧,澡堂,恶臭熏人的厕所,朝西的屋子墙壁都发烫,在地上铺上席子,两人并排躺下不能动弹。白鹿原。吃樱桃。假期去北京,在西安做入户调查,去陕北,金灿灿的小麦饼,不通风的窑洞。黑政府的钱。封不住的炉子。笔直的站在一只绿色水桶里,他慢慢给我洗澡。夜里的雨,他熟睡了。我做噩梦。他说: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我哭醒了,他捧着我的脸问:怎么了梦见什么了?于是我就更大声的哭。

     

    那三年我们穷的衣食无忧,穷的坦荡,穷的快乐。

     

    我们都不是苦情的人。那时候有很多没头没脑的快乐。我记得好多笑。他在学校球赛里进了三个球,我们偷走了别人埋在冬青下的饮料,笑个半死。我在车上偷了一根管子,回家锯开了当晾衣杆,我下楼偷砖头,来垫快塌掉的床脚,我把床板锯开,搭成凳子,耳东陈偷了房东至少四张椅子。冬天房间里没有暖气。我们的纸篓被偷了。衣服也丢过。我记得在被窝里我们也笑得死去活来的,可能是他说了个什么笑话。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只会背笑话给我听,都是从网上抄下来的,我心情坏的不行,他则给我讲猪八戒的笑话。我就跟傻子似的哈哈哈笑。他的领导有时过来,请吃饭,我只管埋头苦吃,把他的脸都丢尽了。但他又夸奖我说:好,这才是咱媳妇。

     

    我那时瘦了很多,但还是比他胖。于是他常常好端端的用小指尖轻轻戳我的大屁股,假装一只小蚂蚁的声音,从下往上呼号着喊:大象!大象!请让一让!我狂笑着捶他。或者两人静静的平躺,他又用指尖轻轻戳我,说:大象!大象!让一下撒!你挡着我手机信号了!我又狂笑。我是个很糊涂的人,常常转弯过早,一头撞在墙上,或者转身过急,一头撞在门上,或者走路太横,一头撞在窗框上。因此身上常有不明来路的淤青。但直到他看到了,用手一压,我疼的叫一声自己才发现,他问我怎么弄的,我也很苦恼。这时他又气馁又无奈的说:亲爱的大象,你屁股太大了,碰伤自己都不知道啊。

     

    他从来都没说过甜言蜜语。有一次被逼不过,说了半拉句,把我俩都恶心个半死。人家一接电话,都是“喂,亲爱的”“喂,宝贝”,他一接电话,从来就是“喂,胖墩”或者“喂,大象”,从婚前,到婚后,从来没升级过。我从来没享受过钻石巧克力的夜晚,没有烛光晚餐,没有玫瑰花束,旋转餐厅,没有甜言蜜语,名马香车,没有旋转木马和一江的烟火。

     

    我不是苦情的人,更不喜欢歌颂苦难和不幸,或者拿它去考验什么人,压榨出什么扯淡的真理。我坚决支持每个人都应该富裕,有钱。只是我们那时恰好没什么钱,也恰好不是极度缺钱,所以就没什么热望去挣钱,如果我肯死去活来的打工,他肯没日没夜的写程序,我俩多少会有几个钱了。但我们都不是那类人。我们这对柴米夫妻,常常晃晃悠悠,从市场提着一捆韭菜,或者一捆蒜苗,顺着一条路,慢慢走回家。

  • 你那边几点?

    日期:2009年04月11日 | 分类:

    我的手机很有用。对我来说,它是闹钟、MP3、记事本、计算器、定时器,英语字典等等,但就不是个手机。因为我电话很少。如果不是偶然接个电话,我简直能忘了,根本上来说,它是一个电话。

     

    因为电话太少,有一次电话欠费停机,我居然是三天之后才发现的。有限的电话,就是工作上的事,而且工作上的事需要给我打电话的,都不是好事。不是开会,就是加班,要么就是学生又闯祸了。所以我就不爱接电话,越不爱接,电话就越少。因为上课,电话常常就不带,带了也是静音,调了静音,常常又一整天忘了调回来。就算看见有未接电话,我也不回。不爱发短信,偶然和小史来几条,她也不爱发短信。

     

    很怕电话响,若是深夜,就更怕,若是娘家号码,心就狂跳,闪一万个念头,没一件是好事。没人给我深夜来电,小牛是其中之一。她是国家免检的三好女人。跟她比起来,我和小史简直残次的不成体统。

     

    因为隔着半个地球,她给我打电话时,我已经躺下了。因为入睡困难,躺在床上,还要听很久的音乐。她有时开心,有时不太开心,我去德国时,在她的屋里睡过一晚,所以听她讲话时,就猜想她是坐在靠厨房这边的屋里?坐在椅子里?或者床上?腿上抱着电话?或者对着电脑?带着耳脉?小牛的来电显示,很有特点,一看就知道是境外的。

     

    我总爱问小牛,你那边几点?中国和德国时差六小时,我当时知道,但我不愿意去算。我总是问她:你那边几点?

    她说:下午四点半。或者,她说:下午五点。

    这时候,一切就都鲜活起来。德国,巴伐利亚,奥堡,大学区,她蜿蜒的走廊,狭窄的信箱口,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门,进门三扇门,两扇窗,阳光能照进来。下午四点半,太阳红铜色了,从树叶间穿过来,叶边都是红铜色,叶脉清晰起来了。这是春天的下午四点半。她又说:天气暖和了,花都开了!

     

    蔡明亮有个电影叫《你那边几点》,我非常喜欢。讲的是两个人的孤独。一个在法国,一个在台北。蔡明亮的电影非常隐喻,搞到李康生的电影也那么隐喻。这两个人我都很喜欢,那种大都市的残酷,寂寞和难以弥合的伤口,又敏感又绝望。

     

    我常问:你那边几点?

     

    在海德堡认识韩国的Garam和波兰的Christopf,有时会打电话来。我也问,你那边几点?我是经验型的人,要时间地点,才能活起来。像是茶浸了水,或者干标本遇到春雨,就舒展开了,活了。伊帅要剧本,我先问,什么季节?哪个城市?拉分场大纲,我也问:几点?

     

    我打电话经常心不在焉,我在电话里听见四川的夜晚,大风呼呼的吹着电线在嘶吼,听见杭州的阴冷潮湿,听见东山岛哗啦啦的风扇,咯吱吱的竹椅,听见北京满大街的兵荒马乱,听见西安话吧里的女人们的牢骚,听见广州的蝉鸣,听见兰州家里的脚步声和小外甥的卡通片,听见奥堡的春阳里,小牛扑楞楞的扎进泳池。

     

    如果有一个深夜,一个电话来自Darmstadt,电话里,除了这个人的声音,没有任何线索,如果不知道对方站着还是坐着,靠窗还是不靠,如果不知窗外有风,还是没有风,如果什么也不想问,却不想挂电话,如果不想挂掉电话,那么,我就说:你那边几点?

  • 物离乡贵

    日期:2009年04月07日 | 分类:

    所有养生术、美容术、减肥术里都说,苹果是个好东西。但我不爱吃苹果。小时候在新疆,苹果是不值钱的东西。

     

    当时我们住在军区大院一所首长墅里。我爸的级别当然不够住,只因为别墅后不巧有个锅炉房,入冬烧暖气,太脏,真正的大首长们都不愿住,我们一家就搬进去了。房子大的住不完,最妙的是有个大院子。院里有两颗杏树,一棵桃树,一棵梨树,一棵樱桃树和满架的葡萄。春阳稍高,春雪也只刚悄悄化了一层,那满园的花哪管粉的白的、素的艳的,就没主张似的,一树压着一树、一树呛着一树、一树不让一树,层层叠叠的,从春寒料峭直开到暮春时节也斗不出高下。我妈又在墙角辟出两畦菜地,葳葳蕤蕤的一起种着各式蔬果花卉。美人蕉依着茄子苗,大丽花压着小辣椒,西红柿和牵牛花盘在一根藤上,拉拉扯扯的小姐妹似的阳光里一齐往高了长。若遇见几日春阳爆暖,提着小猫型的塑料洒水壶淅淅沥沥的浇水,都恍惚听的见植物长个子的声响。

     

    那时候还小,见了这闹哄哄的一院子,也欢天喜地的搬来小凳,或者骑着谁的肩头,仰着脸从枝头上掐下蓬蓬勃勃的花朵,掰开了往花蒂处舔下去,甜丝丝的有花蜜。汗津津的红着小脸喊我妈来看,我妈照旧是捉着我的胳膊,啪啪拍两巴掌高声骂:娃娃们不爱惜活物啊!从哪里捉来的麻雀,拿细绳拴在胸前的小扣子上,呼啦一声撒开手,被扑啦啦的麻雀一路拽着飞出院子,飞过军校场,飞过政治部,直奔话务班的小院儿飞去。话务班有很多军人姐姐,我手里握着一只飞累的麻雀,看她们端着红红翠翠的脸盆,莺莺燕燕的从我身边走过。

     

    那只麻雀最终被我吊死在晾衣服的铁丝上,春天也这么就过去了。夏天是甜的。我的季节都是感官的。春天是五色炫目,蜂蝶萦耳。夏天是甜的。夏天是最甜的。甜的哈密瓜,甜的杏,甜的水蜜桃,蟠桃,油桃,梨光桃,甜的西瓜像半拉小水缸我抱在怀里,从门槛抱着吃,一路吃到露天电影院,边吃边看电影,那是一部谢园和马羚出演的结婚电影,学生们拿荣誉证书粘成一个巨大的“囍”字送给大龄完婚的老师,结局很甜蜜。西瓜吃完了,抱着半拉儿西瓜皮在水渠里抓蝌蚪,要么是接半瓜皮自来水制成水弹,在转弯处,突然丢出去吓人。甜的石榴,甜的木瓜,甜的香梨,甜的香蕉,甜的芒果,甜的甘蔗,甜的葡萄满枝头,哪轮到苹果来甜,新疆的甜夏天,是连水萝卜都脆的发甜。那枝头的甜葡萄蜜蜂也来叮咬,甜的嗓子发呴,甜的不停嘴,甜的手发粘,肚子滚圆滚圆,我妈见了又骂:娃娃们没饥饱啊!最甜的夏天,我们清晨吃一只西瓜醒神,夜晚吃一只西瓜安眠,成绩好了我妈发一只西瓜奖赏,作业做不完急哭了也吃一只西瓜解闷。圆圆的甜夏天里我们也像西瓜一样,满院子乱跑乱滚,偶尔磕了碰了哭了闹了,也一骨碌爬起来,眼泪还来不及酝酿,就又呼叫着继续满地乱跑。

     

    秋天是浩荡的日落。秋天的浩浩荡荡的天空下,浩浩荡荡的日落。天边一无所有,没有盗马贼,没有骆驼队,没有龙卷风,没有海市蜃楼,没有孤烟,没有异乡人,没有预言,没有神仙,什么都没有,只有浩浩荡荡的血色夕阳,浩浩荡荡的落下去,浩浩荡荡的黑夜,浩浩荡荡的罩下来。这是我的新疆。这些年的生活,一路丢了很多,但这新疆浩荡的秋天,一直丢不下。那狂风四起的戈壁滩,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望眼欲穿的绿洲,生死未卜的胡杨。总有一个秋天,总有一个斜阳,总有一个丢不下的季节,总有一个丢了的人。于是就冬天了。他们都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

  • 闲事

    日期:2009年04月06日 | 分类:

    笔记本

     

    超市里我最爱逛文具区,特别是笔记本一区。如今的笔记本装帧精良,皮质的封面,亚光的纸张,很有感官愉悦。它们或全无主题,花里胡哨,或按年次系列出售,简洁干练,一副精英模样。但相同的是,每一页都工整的印上精致的日期、天气、心情、待办事宜等分栏,使人凭空生出悠长的期待,期待自己老去时,有一个低调的盒子,或一整墙高调的书架,这些同款同式笔记本们,能够笔直的高高在上,像柯察金那样骄傲的宣告:我这一生没有虚度。

    真乐观假绝望如我,始终无法拒绝它明晃晃的暗示:那些完整、干净、合理、崭新的日子。但真绝望假乐观如我,又明确的知道,它们的结局,最终也逃不过那些有头无尾的龌龊笔迹,和那些有头无尾的龌龊心事。

     

    昙花一现

     

    我有很多梦想,当中不乏宏图大志——比如拿宝马车去碾穷人。但大多是些羞于启齿的小事——比如看一次昙花开放。

     

     

     

     

     

  • 方向性错误

    日期:2009年04月02日 | 分类:

    他说:您走火入魔了——看透不是境界,谁会比谁傻,谁还看不透?

    看开才是大境界。普天之下,看开者,能有几人?

    您犯了方向性错误了。

  • 暗恋街

    日期:2009年03月25日 | 分类:

    聊天说起暗恋。突然想起很多暗恋。那就索性说说暗恋。

     

    俗话说“十八无丑女”,每当校园里有清冷的女学生,把三十块钱的衣服穿的蜿蜒曲折,我就感慨青春无敌。对一个女人而言,美貌是无路可通的天堂,基本上难以指望;但青春却好比洞口大开的地狱,只要你敢活,迟早是要经一遭的。

     

    当然,如你所知,我又要开始胡扯我耗在癌症楼里的青春岁月了。事实上,我的青春岁月比这还煎熬。比如毕业后第一个春天,早上消化科主任才给我爸下了死亡令,下午我就收到了情书。命运亲我一下,抽我一耳光,抽我一耳光,亲我一下——生活对我从来都是两手抓,两手都很硬。

     

    但谁能跟死亡拧巴呢,我和我妈都哭成泪人了,还得哭着救人。又做手术,往里送人时哭,人平安出来了,也哭。哭来哭去,没空看情书,展开看了看名字,不认识,撕碎了扔马桶。

     

    我当然不是美女,最青春时也就刚好能看,但驾不住工作对象是交不出作业、发不了文章的纯理科年轻硕博士,荷尔蒙浓度高,抑郁浓度更高。他们吃什么都饿,睡多久都困,啥节都过,啥酒都醉,啥人都想逮着揍一顿,日日夜夜耗在实验室,一面保证不死,一面还在SCI上不停发论文,同时,还要给女人写情书——操,山水轮流转,上够了女校,今天终于轮到老娘我上场。

     

    装上了,扮上了,身段上了,台搭好了,胡琴扯上了,却迈不动步,却没词了,心底里哗啦哗啦荒草乱长。

     

    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同病室的人,昨晚还在稀稀拉拉喝一口面汤骂儿女,第二天一早去,窗明几净,消失无踪,跟变魔术一样。心脏疼的不忍看我爸。生活对他只有一手,而且这一手非常、非常、非常的硬。

     

    我整天穿梭在越来越厚的病例当中,我妈瘦的只剩80斤,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我第一次觉得害怕。我毛骨悚然。这害怕好比在枪口前举起双手徒劳的抵挡。我开始背病例,我怕我妈哪一天突然什么都忘了,像是机器超越极限后突然死机。那种死机是物理性的,她徒劳的命令着自己的身体,可它顶不住了,它崩溃了。我妈的精神是不会崩溃的,她严禁任何东西死在她眼前,她敢把沙漠种满白菜,为了女儿,她会把自己的尸体从坟墓里拖出来,喝令它不许倒下喝令它继续往前走。

     

    别说你爱我。别说你爱过我。你们脑满肠肥、你们顾盼自雄、你们见风使舵、你们得陇望蜀的爱啊。

     

    我结婚后,好几个人都卖乖的惊呼,你怎么就结婚啦我可是一直都暗恋着你的呀。我心里冷笑,你暗恋你的关我屁事,要恋滚远恋,别遮着老娘的阳光。

     

    不太白说:能快递的都不是好东西。我说:能张嘴就说出来的都是假东西。

     

    当然也有没说的。这个人去了我的婚仪。他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四边不靠的一桌,我和耳东陈敬酒到他这里,互相递个眼色,不知道他是哪边的宾客,也没个称呼,一时都晕了。

     

    甘肃的婚酒要新娘子敬上,客人们必是三推四阻,逗趣半天,才款款喝了。我向来懒得应酬人,耳东陈的宾客们都是军人,酒量大,规矩多,善扯蛋,我俩都不胜其烦。我画着大浓妆,穿着紧的要死的旗袍,没吃饭,还颤巍巍踩着危险的高跟鞋,耳东陈则被理发师吹了个八十年代的爆炸头,发间还挂着五色彩纸,别提多气人了。一大早5点化妆师擂我的门,我的火就上来了,到了堵门,耐心几乎到头,看那些姑娘婆子们欢欣鼓舞的堵门,唱歌谣,要红包,我恨不得上去一手雷把她们都轰到,自己拉开门下楼上婚车,操,搞什么搞。我还想象到耳东陈在门外对伴郎说:“哥儿几个,咱尽力了,走人。”然后撕下领带解开衣扣,跟他那些狐朋狗友,跳上花车,打开啤酒,乒乒乓乓的敲着车顶,鬼嚎鬼叫着穿过整个城市,快乐的庆祝从坟墓里死而复生。——总之,我在肚子里骂娘骂了一万遍,如果自己不是新娘,早拎着高跟鞋,栽进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把自己灌醉拉到。

     

    我也是军人世家,有点军人的横劲儿,好容易到了角落这桌,跟自己喊号子:一,二,三,咬咬牙就过去了。我对着这位陌生客人刚端起酒杯,还没开口说话,他仰脖子就干,干了就坐下。我和耳东陈又互递一个眼色,更晕了。心里只一飘,就被乱糟糟的应酬冲散了,笑端酒杯半转身,眼角眉梢再扫那桌,人已经不见了。

     

    晚上看礼单,一个名字跳进来,是他了。他的贺仪很得体,混在人名里安安静静的。

     

    他从来没有打扰过我。我不是木头,灼灼的目光我也是知道的。我不看他,他也就不开口。唯一一次是某个夜里,他打电话过来,时间晚的不成体统,我压掉不接,他又打过来,我又压掉不接。他再打,我再压。我们都心知肚明,那时我还没遇见耳东陈。

     

    我就是不接,他就再不打来了。我离开兰州好多年,他会在我生日时发短信过来,问我的剧本如何了,说他终于博士毕业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说过。有一次,我总觉得我亏欠他,在西安遥控我妈在兰州给他介绍个好姑娘。他拖了很久很久才去。回来给我一条短信,说去你家了,看到你妈了,看到你爸了,还看到电视柜上你的照片了。事情当然是没成。我对他印象很模糊,因为是夜里上课,依稀想起夜色里他曾经和另一个他的同学跟我走了一段路,问了几个问题。他同学话很密,他很大方,话倒不多。

     

    这是唯一一个配暗恋我的人。他不卖乖,不轻薄自己,不轻薄我,不轻薄过去,没有把它像瓜子皮一样吐在茶余饭后的小酒馆里,以助谈兴,像精液射在狗脸上。那暗恋只属于他,连我都没权力去碰一碰。其他人那些,来来往往,有些成了科学家,有些成了娱记,有些成了艺术员,有些正在放高利贷,他们当中有些单身,有些已经当了爸爸,那些人,在我的生命里,什么都不是,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那个娱记某次来消息,说爱我很深,我回复说借我五万块。他立刻电光火石的消失了。

    那个科学家某次来消息,说爱我很深,我回复说你老婆怀孕了吧。他居然还反问我:你怎么知道?

    那个当爹的某次来消息,说我是他的红颜知己。我回复说是啊,红颜不敢当,知己是肯定的:知道你没争到的官职,你缩了水的存款,你治不好的阳痿,不再需要你的妻子,不再崇拜你的孩子——是的,我当然是你的红颜知己。

     

    女人自私,虚伪,虚荣,堕落,索求无度,男人贪婪,无耻,卑鄙,丧尽天良。但别恶心爱。谁也别装观世音,谁也别装新鲜空气,谁也别装救世良药。大家都在失控的欲望里挣扎,彼此只看谁先死的体无完肤而已。破产的自我经营,破产的婚姻家庭,破产的自尊心,破产的信仰,都是自己没擦干净的屁股,和爱无关,和暗恋无关,和谁都无关,只和自己有关。别说爱,别说喜欢,别说暗恋——每听见一次,我就听见耳光响亮。大家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我们都知道,我们只爱自己。我们拿自己感动自己,我们肯定也被自己感动了。但,这确实太恶心了。

  • 甜蜜的爱情

    日期:2009年03月23日 | 分类:

    我们学校有一个很牛的院士。他有一个儿子,四十多岁时离婚了。他们说,他用了办法,把身份户口里的离婚记录删除,改成了未婚。他们说,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追求小姑娘时,比较有利。

    一个男人爱上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在本城,另外一个在不远处另外一个小镇。后来,他选择了本城姑娘,因为她就在身边。他和她热烈的恋爱,写厚厚情书,结婚生子,相濡以沫,写小说,当教授。他女儿出嫁前的一天,老友重逢,他得知当初的小镇姑娘很久很久以前死了。她死于一次泥石流,整节车厢被掀入江里。时间就在他提出分手后不久,火车是从小镇到本城。没人说起那个姑娘为什么会在那趟火车上。他想她也许是来找他的。然后她就死了。

    一个处女在婚礼前爱上一个男人。于是两人趁着一次出差,睡在同一张床上了。其间激情难描难画,但处女还是处女,因为两人只3级,但没A。原因是她要忠贞。

    一个女人找到了那个让她快乐的男人,他做了一切让她快乐。有一天,另一个男人来了,什么也没做,只说了三句空话,这个女人就改跟他了。第一句:快去考驾照吧,什么时候给你辆车开。第二句:我存款180万。第三:你穿衣服真没质感,换。

  • 关于塔什库尔干

    日期:2009年03月12日 | 分类:

    我出生在疏勒县,长在喀什市。我爸在帕米尔高原工作了30年,最后一站是中巴边境上的红其拉甫口岸。小时候每放暑假,我都坐军车,从喀什一路到红其拉甫口岸去,一路越过公格尔、慕士塔格峰,各种湖,无数的繁花草甸,溪水,马匹,牧人的帐篷,雪山,各种高原的羊,牛,天上的鹰,荒野里奔跑的兔子,还有各种低伏的花,紫色,黄色的。我们在军车上唱歌,睡觉,看风景,下车吃西瓜,坐在车顶等救援,等远远看见塔什库尔干县城,离红其拉甫口岸就不远了。青岛离这个县城有一个中国的纵深。

      境内群山环抱,峻岭连绵,冰峰耸立,沟壑纵横,丘陵起伏,平均海拔在 4 000米以上。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兴都库什山和天山四大山脉在此处汇合,形成“世界屋脊”。这里,既有海拔8611米的世界第二高峰—一乔戈里峰,又有海拔7546米的号称“冰山之父”的慕士塔格峰。野生动物资源有雪豹、北山羊、盘羊、岩羊、棕熊、金雕、雪鸡等。野生药用植物资源有雪莲、党参、紫草、青兰等。

  • 傲慢与偏见

    日期:2009年03月11日 | 分类:

    有一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耳东陈在电话里朗声对我说:你这个人迷信读书,总认为读书多的都是好人。这话当然有上下文,但我不想写,天下最无聊的事,莫过于一对夫妇的对话。连电影里都不允许一对夫妻说话,他们不是在睡,就是在吃,一旦开始对话,肯定是在分财产。当然,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我俩又没有什么财产,所以各自挂了电话生闷气。——事实上,是我挂了电话,自己在生闷气。

     

    那一天晚上,我去安慰失意的阿朱。她第100万次说起她无法得到的梦中情人高大帅先生,一个飞行员,这也就算了,但她居然说他最吸引人的是有才气。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她拿出精心收藏的两张A4纸命令我看,说是高大帅先生写的,是论王家卫的电影《2046》的,题目我都没记住。我把两张纸假惺惺的举在脸前,假装深度阅读,在检查完错别字,猜完字号、页边距和行距之后,我还给她,饱含深情的说:“太有才了!”我从来不知道,有一种爱情,是建立在文化的基础上的。如果有一天耳东陈写出一本小说,那我就要跟他谈谈分财产的问题。如果知道我乘坐的飞机,正控制在一个深爱王家卫的文学男青年手里,我可能还得谈谈遗产问题。

     

    我有一个女学生,多才多艺,性格散漫,大学上了5年,毕业证还拿不到。我劝她无论如何先拿到文凭,再海阔天空不迟。否则一个女孩高中文凭,怎么生存。她笑眯眯的望着我说:哦?那些高中文凭的人都不活了?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我说:能活,其实怎么都能活。想死很难,想活倒很容易。

     

    我从事的职业特别可怕,因为它是一种隐秘的强权。一个讲台,45分钟,听众。这些暗示,都会让一个人自我膨胀。话语权。对着公开的镜头每个人都会撒谎,对着隐蔽的镜子每个人都是芙蓉姐姐,在合法的讲台上,每个老师身上都潜藏着一个麻原彰晃。如果全世界都听自己的话,哪怕仅仅是听自己讲话,对于个体而言,就是共产主义了。为什么自古至今,那么多人都在渴求着颠倒众生的权力?血腥的战争,阴险的政治,腐朽的师道,千疮百孔的父权。每一个人都在呐喊,只为自己的声音曾经被听到过,最好不只是听到,还被遵循。这种博弈,从国王和臣民,父母和孩子,丈夫和妻子,老师和学生,老板和职员,都是一个模式。这种隐秘的强权无处不在。每个孩子都想忤逆父母,每个学生都唾弃老师,每个臣民都想叛乱,每个妻子都想杀夫——你也看到这种强权的虚妄了。

     

    我从事的职业特别可怕,因为它赤裸裸的道德感。堂皇的道德感和堕落的道德,这是左右开弓的响亮耳光,把我们这种小知识分子掴的鼻青脸肿。问题的关键,不是来自外部的肤浅抨击,而是来自于黑夜里躺在床上的满心狐疑:这个扛着我的名字的人,也许干脆就是个垃圾?

     

    当然,无论我做任何工作,都必然有此一问。我就是这号人。除了性取向之外,我的价值观、人生观、道德观、取舍观、审美观,人生目标,人生设计,都特别模糊。我最近总在想,是不是能和耳东陈一起到昆仑山深处的塔什库尔干县城去度过余生,如果他不去,我自己能不能去?

     

    有次伊导的媳妇猪猪对我说:我就羡慕那些能写两笔的人。我心想天哪我这辈子就想当个护林员,每天挎着空包弹骑马巡山;或者小镇的电工,腰间挂满大小号的工具;或者汽修员,躺在车底下只露两只脚;或者木匠,藏在大块木料之后敲敲打打。总之不是老师。不是读书人。人是被文化掉的。人慢慢被文化掉了。被文化掉了的人,大脑进化,泪腺退化,嘴巴硬化,鸡巴软化。我是被文化掉了。文化口红,对。古典主义的裙子下面是解构主义的内裤,擦着浪漫主义的香水,捏紧现实主义的钱包。人就是这么被文化掉了。

     

    我当然不“迷信读书,总认为读书多的都是好人”,事实上,因为我身边读书人密度太高,斯文败类也就格外多——而一个嚣张的开膛手,相比一个猥亵的读书人,哪一个让你更想死?但是,在任何年代,任何一个社会,对读书人都是有所指望的。设想一个社会对读书人都不存指望,那也就到头了。可惜的是,我们就是在这样一个社会里。

     

    耳东陈明显的偏见,来自于我隐秘的傲慢。而我的傲慢,并不是来源于职业。事实上,现代汉语里,“高校女教师”可能是“无聊”一词的最高级。我的傲慢,来自于我浸淫其中的文化。我看的灰蒙蒙的卡夫卡,我听的灰蒙蒙的Tom Waits, 我写的灰蒙蒙的博客大巴,我持有的灰蒙蒙的假绝望,我脸上灰蒙蒙的冷笑——这傲慢不是书架,不是外文,不是组合句子,而是这灰蒙蒙。而这灰蒙蒙和不灰蒙蒙的区别,仅仅在于,是事前收钱,还是完事后收钱。

  • 信息控制

    日期:2009年03月02日 | 分类:

    最近看片《摔跤手》《蕾切尔的婚礼》《虐童疑云》《杀手13》《飓风营救》《好好先生》《米尔克》《朗读者》《革命之路》等等。最大感触是信息控制。镜头中一秒钟的信息可能非常庞杂,但你能说的,只有最重要的一个。一个故事能否说清楚,就是看每个镜头能否精确的控制信息。

     

    比如《杀手13》里。当失忆的13回家时,他在空屋里要发现的信息非常庞杂,其中之一是“家里多时无人”。由于这个场景里只有主人公一个人,没台词,环境就必须要说话。在剧本里,可能只有一句:家里已多时无人。那镜头要怎么说话呢?《杀手13》美国式的手法是,第一:门前满地的邮件;第二:他摸一指桌上的尘土。第一个镜头就很清楚了,但导演还是又描了一笔:主人公抹一下桌上的尘土。这两笔好比说话时的“重音”,文件里的“加粗”。它控制着信息的走向。如果减掉这两个镜头,故事依旧成立,但一条信息就丢失了。13回家这一场戏,一句台词都没有,但有效的信息,至少10条。镜头交代不清楚,东丢一条,西丢一条,肯定交代不清楚。

     

    比如,为了传达“家里多时无人”这个信息,如果在中国,如果是你,会用什么镜头?

    1.      屋内挂蜘蛛网;

    2.      主人公一进去就咳嗽,用手左右挥;

    3.      有老鼠跑过;

    4.      主人公走过时,地面出现脚印;

    5.      主人公猛一拉窗帘,灰尘飞扬;

    6.      屋内一片狼藉;

    7.      主人公推门时,门涩涩拉拉的不利落;

    8.      主人公拍拍抓完门把的手;

    9.      主人公站在门外,看见门缝里塞了很多广告单。

    10.  屋内的窗帘掉了半拉;

    11.  主人公摁了几次开关,发现没电;

    12.  主人公拧了几次龙头,发现没水;

    13.  主人公打开冰箱,做出被臭味熏到状;

    14.  主人公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抹掉一圈尘土,往外看;

    15.  屋内植物枯萎了;

    16.  墙上的表停住了;

    17.  屋内地板上有一具骷髅;

    18.  墙上的日历停在之前的某个日子。

     

    猛一看,这些手段都是一个层面上的,也挺多的。但若信息精确到“家里一月没人”和“家里五年没人”,上述手段立刻显出分水岭了。事实上,信息越精确,你所能选得手段就越少,也就是说,想要精确的传达一个信息,对镜头的选用就不可能这也行那也行。而对镜头的选用起作用的因素,有很多,比如好看,比如技术许可,比如个人喜好,但无论如何,这个镜头都必须是常识,要具有高度的可辨识度。比如上面的18条手段,都是常识,符合逻辑惯性。如果我拍一个镜头,屋内沙发上睡着一个外星人,观众肯定就糊涂了。你可以说,时间久到外星人都入侵地球了——当然也很好,甚至可以是个喜剧的开头,说奥德赛多年漂流回家后,发现沙发上睡着个ET。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镜头里的信息,如果无法第一时间被正确接受,你都不能像在小说里似的,再多解释一句。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一场里,主人公如果在“满地信件”和“摸一把尘土”之外,再自言自语说“人哪儿去了?”,那么,这就是一句傻台词,应该被剪掉。因为如果两个镜头之后,观众心底还没有问出“人哪儿去了”,那么,那两个镜头就是傻镜头,应该被剪掉。

     

    有时,我觉得电影正在倒退到电台时代,故事总是被主人公所讲述,而不是被镜头。影像的魅力在哪儿呢?一个故事,写成小说书是一个事,说成评书是一事,画成漫画是一个事,编成舞剧是一个事,拍成默片是一个事,拍成有声彩色电影又是另一个事。每种艺术分类之间,唯一相同的仅仅是艺术水准,除此之外,技术手段的重点是完全不同的。

     

    电影的基本功,就是锻炼在一个镜头内精准的传达一个信息,然后是多个信息。控制住每一个镜头,就能控制住一场。而每一场都控制好了,就能把故事说清楚。同样的故事《理智与情感》,李安版就是牛,不是因为那些牛演员,而是因为精准,甚至那些演技高超的演员,都是为了精准。烂演员根本连目标都不知道在哪儿。

  • 晚安北京

    日期:2009年02月21日 | 分类:

    代婉黎第一次见到苏放,是在姜宝安排的相亲饭局上。姜宝挑了一家叫“尚书房”的云南菜馆子,服务员带着她们一路蜿蜒,在二楼深处走廊边上的一张餐台边站定。姜宝面露不悦。代婉黎看餐台虽然在走廊,但在深处却也安静,就拉姜宝坐下来。服务员眼皮不抬,承上装潢过分的巨大菜单,掏出记菜单,驾轻就熟的一言不发。姜宝说:人没来齐,等会再点菜。青灰色的女服务员眼皮不抬的走开了。

     

    姜宝和代婉黎筋疲力尽的跌进座位里,一步都不想多走了。她俩逛了一整天只买了一件外套。

    姜宝说:真没成就感。

    代婉黎说也就这件还叫衣服。

    姜宝说:之前那件绿色的怎么了?

    代婉黎说:两肩不对称。

    姜宝说:谁看的出来?颜色又好,又不贵。

    代婉黎:两肩不对称啊。

    姜宝说:再不跟你逛街了,真没劲。

    代婉黎说:好了消消气,喝口茶。

    这时姜宝远远看着楼梯先低声说:来了,接着又高高举起手招摇着:这边这边。

     

    姜宝开心的站起来,扑上去抱住来人,大笑说:天哪你还活着!

    她怀里的人也说:有你怎么舍得死!两人笑谈之间,代婉黎站起身来,姜宝拍拍怀中人说:哦这是代婉黎,这是苏放。

    苏放从姜宝身上腾出一只手,摇了摇说声嗨。转头假装低声问姜宝:裁缝?

    姜宝嗔怒的捶他一拳:服装师!

    苏放又摇摇那只手:嗨,服装师。

    代婉黎摆摆手说:叫我裁缝行了。姜宝说:他俩呢?

    苏放说:停车,马上上来。

    三个人落座,苏放刚要坐到她俩对面去,姜宝一把将他拽在身坐下,说:坐这儿。这样三人像等糖吃的孩子一样,顺着长椅一溜坐好。

    姜宝说:我们先点菜,黎,你喜欢吃什么?

     

    张山带着一个男人很快上来了。他对苏放咦了一声说你怎么坐我妞身边去了。

    姜宝说:你管!好久不见他想死我了。

    张山和代婉黎一点头,张罗着另外一位就坐,然后又张罗着添茶点菜。

    姜宝指着代婉黎说:海天,这是代婉黎,我同事——这刘海天,摄影师。接着就和张山隔着桌子热络的讨论着酸甜苦辣要点些什么菜。

    代婉黎喝一口茶。坐在她对面的就是刘海天。他衣服的面料不错,雪纺的。袖口也做的很规整。她又喝一口茶。

    这时刘海天说:你是姜宝的同事?

    她说:对。

    刘海天说:也是老师?

    她说:对。

    刘海天又说:当老师挺好。

    她说:嗯,对。

    刘海天笑笑,也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刘海天说普通话,北京普通话。人也很和气,喝茶的时候没有声音,眼光也不四处飘。

    代婉黎觉得自己太安静了,安静的很不礼貌,她应该说点什么。姜宝张山和苏放的热烈更衬托出他俩的安静了,她甚至发现自己能听见某桌客人在发票上刮出五元钱的奖。于是她赶紧整理一下听力,说:你是摄影师?

    刘海天握着茶杯说:对。

    哦,她说,也下意识的端起茶杯。

    于是两人继续喝茶。

     

    那顿晚饭气氛很融洽,酒足饭饱之后,也还没有散意,苏放似乎是刚从外地回来,姜宝提到什么“接风洗尘”之类的。刘海天不喝茶之后,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他模仿那些模特在镜头前的丑态,姜宝笑的前仰后合,妆都花了,连连垂着苏放的胳膊说:不行了不行了。代婉黎也觉得挺逗,虽然不免刻薄粗俗,但她知道那不怪他。她是个服装师,她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往衣服里塞塞垫垫的。

     

    苏放坐在软椅外侧和姜宝挤挤挨挨的抽烟,因为他们坐在无烟区,而吸烟区就在走廊那边。苏放刚点上一支烟,女服务员就上来规劝他把烟灭了。他跟服务员调笑,说把烟吐到走廊那边总行了吧,再说也没人抱怨。邻桌客人确实没抱怨,其中一个甚至还也“珰”一声推开火机,给苏放送了一个战友式的笑容。正是周末的饭点儿,服务员忙的手忙脚乱,顾不上理他转身走了。

     

    苏放往后半躺在软椅里,歪着嘴往走廊上吐烟圈,姜宝也半倚在他肩头,无限爱慕的看着桌对面的张山。他俩那么懒散,像是随时会熔化在软椅里似的,如果他们前方的是一台电视机,而不是张山,就更妙了。

     

    张山当然依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有一阵子,代婉黎甚至听见他在和刘海天讨论法国新古典主义。张山气宇轩昂的说:什么叫古典主义,古典主义就是自然,就是坦荡。大家都被这俩词震住了,各自握着手中的筷子茶杯手巾,不敢插话,苏放歪向走廊的嘴,也不敢挪回来,连空中的袅袅的烟,都只能小心翼翼的偷偷飘一飘。张山在静穆中镇定自若的拾起筷子,姿势十足的夹起一块鸡肉:比如这块鸡肉——大家立刻把眼光都聚集在鸡肉上。张山凝神屏息,观察良久,深深叹气,顿下筷子,又沉痛的摇摇头,所有人的眼光还粘在这块小小的古典主义鸡肉上,只有他一人举头四望、高声断喝:服务员呢,操,你们的鸡他妈的没褪干净毛!!

    饭局在张山轻俏的自嘲中散伙了。

     

    张山是这样的人。他永远都能自嘲,因为他永远不会把任何事情看的太过严重。他是个灵活的人。他不会“宁折不弯”,因为他不会把自己逼到非在“折”“弯”之间二选其一的境地;他也不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因为他曾说过,玉和瓦根本是各司其职,并无贵贱之分。当然,在另一场饭局中,他的理论又有不同。他的价值观很灵活,但他的道德观又极严苛:欺骗父母,禽兽;欺骗朋友,禽兽;欺骗老婆:禽兽。他的形容词少的可怜,遇到他喜欢的人,不论男女,他都会说:像我。遇到他不喜欢的人,不论什么原因,他都说:禽兽。

     

    从“尚书房”出来,张山很快在寒风中分配了人车路线。他和姜宝一辆车先送苏放再回家,刘海天送代婉黎。刘海天说:那何必,我们仨都往南,我送他俩得了。姜宝一愣,说那也行,本来我想和苏放说说话的,那改天吧。说完又抱抱苏放嘱咐他明天给他们打电话,张山拍拍苏放的肩,一行人简短的两两告别后,两人先走了。三人也上了刘海天的车,朝南驶去。

     

    冬夜里行人稀少,高高的路灯一株一株的扑面而来。车内暖气呼呼的吹。三人都没有说话。苏放蜷在副驾驶座位上,像是睡着了。刘海天像是在专心致志的开着车,代婉黎看看表,十一点已经过了。刘海天轻声说:先送她。苏放轻声说:有点绕吧。刘海天没有接茬,继续默默开车。

     

    两人再低声,又能多么低。代婉黎还是听到了那句“有点绕吧”。她觉得应该生气才对,但她并不生气。刘海天对她没兴趣,她第一眼就知道了,他要拉上苏放,无非是避免单独和她同车的尴尬。但这又何必呢,当初听姜宝说,刘海天只想找漂亮的北京本地女孩,她多少也明白了。她既不是北京人,也算不上多漂亮,他又何苦急于撇清,像是怕和自己同车后,自己就会怀孕似的。这年头,同床尚且能一笑了之,何况同车?

     

    她只是有点埋怨这个自作聪明的苏放,故意要给她难堪。但她又突然想到,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和刘海天是在相亲——如果知道,两对男女,他一个人也不会来。如果他不知道这是个相亲饭局,刚才那句“有点绕吧”,可能他是觉得太晚,不好意思麻烦刘海天,或者他觉得刘海天出于礼节或是因为要避嫌,因此提出先送女士。——算了,男人之间的逻辑关系完全不同于女人,代婉黎想不清楚,也懒得多想。但她突然又想到,天哪,起初在餐厅姜宝拉着苏放,硬把代婉黎对面的座位留给刘海天,白痴也能看出什么意思了,她还在这里自欺欺人。可她还是生不起气来,她就是觉得累。

     

    她坐在后排靠右的座位上,正前方就是副驾驶座上的苏放。他像是睡醒了似的,隔几秒就捋一次他的头发,非常频繁。对面错车,大灯打过来,苏放捋头发的动作映在她身上,突然她生气了。起先她闷不出声,后来她说:你头发怎么了?车厢里太久没人说话,代婉黎的声音又僵硬又冰冷,突然劈面而来,三个人都一惊。代婉黎自己也没想到话一出口这么没粗鲁,自己也觉得心虚。苏放干笑两声说:没……没怎么。

    代婉黎说:很帅。

    这话的分量是挖苦还是赞美,她自己都没数。

    但苏放不再捋头发了,紧张的看一眼刘海天。

     

    代婉黎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现在想要的。她直起身,假装热络的跟苏放聊起天来。她说:没想到今天能见着你。她把“你”字咬地重的不合逻辑,苏放有点措不及防,看了看刘海天,不敢接话。代婉黎立刻明白了,苏放知道这是个相亲饭局,就算之前不知道,来了后也是知道了。代婉黎觉得自己开始生气了。

    她说:换个电话号码吧,以后有事好联系。苏放的屁股肯定都已经在出汗了。刘海天并没有豁达到自己不要就肯当面被抢的境界。他狠踩一脚油门,像是想要撞死斑马线。

     

    代婉黎拨通了苏放的号码,苏放的手机在他身上某个位置仓惶的响起来。她伸出手拍拍苏放的肩:存一下我号码。苏放唯唯诺诺着,循声摸索着手机。但代婉黎挂断了。他继续摸也不是,停下来也不是。手握方向盘的刘海天表情则非常骄傲,骄傲到恨不得傲慢。但这并不让代婉黎开心,她反而更累了。

     

    她靠在后车座上,再不发一言。车窗外嗖嗖的风声呼啸而过,高架桥呼啸而过,行人车灯也呼啸而过,夜更深,车内似乎更冷了。这有什么呢。这是二十一世纪,这是三千万人口的北京,这是蝼蚁般的你和你不堪一击的自尊。

     

    车到小区门口,代婉黎对着车内的空气说声“谢谢”就下车了,而车内的两个人却什么都没对她说,想必都认为对方会跟她客套告别,但彼此的指望都落了空,只好看着这个白皮肤黑衣服的女人下了车,飞快的走进第一个门洞里。

     

    一切不快都只是生理问题。代婉黎越来越相信这句话了。第二天大早,一觉过后,她又愉快起来。她坐在马桶上时,觉得昨晚的事情像是某本烂小说的开场,而她生活在这小说之外。她不是那个二十八岁,无房无车无男友,要去被人挑拣的女裁缝。北京的冬日里没有阳光。可灰色的天空又白又亮,也许是因为周末,汽车尾气污染较往日稀薄一点。她一直舍不得搬走,很可能是因为这间能看见天空的厕所。这样结构的房间越来越少。她觉得厕所是好的,这扇窗子也是好的,连盈安丢在洗手台上五颜六色的各色唇膏都是好的。屋里静悄悄的,她肯定已经出去了。

     

    手机响了。她瞟一眼,号码不认识,不接。

     

    她起身刷牙时它又响了。她叼着牙刷接起来。姜宝在那边说:起来没?她嗯一声继续刷牙。姜宝说:明天早去三院体检,别忘了啊。代婉黎说声行就挂了电话继续刷牙。手机又响了,还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一个男人在那边说:代婉黎吧?我跟你说一声,昨天回去半路上,你男朋友刘海天把我揍一顿扔路边了,我走了小半夜刚到家,就这样,再见。那边说完就挂了。

    代婉黎叼着牙刷懵了小半天,才反应上来可能是苏放。调出昨晚的拨出号码记录,果然是苏放。

     

    周一代婉黎不得不去三院进行全面体检。其它科室一路查完,最后磨蹭到五官科门前。门外排着小长队,她忐忑的在队伍末尾站定。代婉黎先天弱视,最害怕的就是查视力。虽然只是例行体检,但学校今年正在改制,重新评岗定级,她们这样的小蟊贼撒尿都恨不得收声,这样的健康体检虽然是走形式,但这些年来她也早明白了不要授人以柄的道理。上学求职时都有姜宝帮忙,可这次是各专业分批次来检查,姜宝下午才来,队里的其他人都是舞美专业的同事,她怎能开口求助。

     

    正在烦躁,突然在人头攒动里扫见一个拄着拐杖的瘦高的身影,她心下一惊,立刻扬起体检表遮住脸。她躲在体检表后面,心说我操我操怎么可能他妈的不可能!这时电话响了,她屁滚尿流的全身找手机,好容易找到接起来,体检表另一边说:大象,一张A4的纸怎么能遮得住你。

    她心说我操,把揉的乱七八糟的体检表从脸上拿下来。好吧,她看见他了,是苏放,是拿着拐的苏放。

    她说:你在这干嘛?话一出口就恨不得一头碰死。

    苏放说:你说呢?

    代婉黎说:真的假的?

    苏放说:你看呢?

    代婉黎说:抱歉真的太抱歉了。

    苏放说:抱什么歉?

    代婉黎只好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严重吗?

    苏放扬扬手里的拐——你说呢?

    代婉黎自知理亏,只好说:真太对不起了我真没想到。你还能走吗?

    苏放说:我当然能走。

    代婉黎听他的重音在“我”上,就点糊涂了,指着拐问:那这——给谁的?

    苏放冲她一乐:给刘海天的啊!说完又冲她一乐。

     

    代婉黎又惊又气又糊涂,不知该说什么,原地站着也不是,甩身就走也不是,前后同事有探头回身的,她到底还是走出队伍,有路就走,一路走出门诊大楼。苏放在身后健步如飞的追上来:哎!哎!你!前面穿黑衣服的女的!苏放边叫边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他快跑几步横在代婉黎面前: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代婉黎一言不发。

    苏放低下头饶有兴趣的研究着代婉黎,又一乐说:你真当真了?

    苏放又说:哎,我问你,你十八岁的时候,有男孩为你打架吗?

    代婉黎不接他的茬。

    苏放更乐了,说:那就对了啊!十八岁都没有,二十八怎么会有?!

    代婉黎简直难以置信,这个男人正在羞辱她,而她居然还在站着听。如果是在韩国,她会飞他耳光,再原因不详的爱上他;如果在美国,她会从屁兜里掏出一把大口径的什么枪,一枪轰爆他的头,在医院前不治身亡。可她在北京,她不能怎么样,她从来没有遇到苏放这种人。他瘦高个儿,拎着一柄瘦高的拐杖,像个壮志未酬的流氓。她只翻了他一个白眼,然后走掉了。

     

    能走哪去,还不是回去检视力。

     

    如果不是因为色弱,代婉黎现在应该是个画家,而不是服装师。前后两年报考美院都在体检时被淘汰了。代婉黎不明白既然自己色弱,为什么父母当初会送她去学画。特别是她爸。代婉黎的爸爸是军人,自参军时起就驻扎在新疆,她妈妈是军工厂的会计,家里根本没人有艺术细胞。姜宝气馁时曾埋怨爸爸,他只说,她小时候太活泼了,又说又闹,烦心的很,他就想让她安安静静的坐一会儿,不吵不闹就行,看来看去就只有画画不错:丢个石膏球,她就得安静很久,而且好坏他也懂——画得像就是好,不像就是不好。他甚至自豪的说:你看其他家的孩子,非学什么钢琴小提琴,整天嘤嘤哑哑的扰民不说,学个三五年,还是嘤嘤哑哑的——怨老师吧,老师傲慢的搓着苍白细长的十根手指,对着天花板只讲一句话:您懂吗?骂孩子吧,你说一百句,他也只对着天花板讲一句话:你不懂。钱也不少花,气也不少受,声势也造出去了,街坊四邻的耳朵每天都长在你家,结果几年下来,还不是要靠老爹的关系去上军校当兽医?

     

    代婉黎心想,是啊,我这样的色弱,军校恐怕也不收。没有成为画家,代婉黎并不遗憾。她甚至有些庆幸。她没法像那些人一样,常年聚集在宋庄,一时觉得自己是天才,一时觉得自己是垃圾。

     

    而姜宝也说,如果当初代婉黎考进美院,现在应该就属于她无法理解的人群。姜宝搞不懂画家、诗人、行为艺术家、教徒——张山曾想总结说她搞不懂“艺术家”,姜宝高声抗议说你是肥皂剧导演,黎是服装设计师,难道不是艺术家?她还说她喜欢看电视剧,喜欢看时尚杂志,喜欢买衣服。她把脚踩在张山贵的没道理的茶几上,张山立刻没心情刚跟她争论了。

     

    张山和姜宝的对话,总是会以同一句话结束:脚放下去。姜宝爱把她的两只脚搭在任何能搭的地方。她摇晃着小腿,咔嚓啃掉半边苹果,说:安迪·沃霍尔不是艺术家?香奈儿不是艺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妈的装什么上流人士。

     

    代婉黎没跟姜宝提起在医院遇到苏放的事,姜宝也没有跟她提起苏放,姜宝甚至也没有跟她再提起刘海天。

    姜宝当然也知道刘海天的态度了,说她不生气,那是假的。当天饭桌上碍着张山的面子,她也不好多说。说到底,你情我愿的事,也不能勉强谁。她只是烦他那副装逼的架势,装他妈什么卓傲不群上流人士?说实话,扒光了揍一顿关起来,不用久,就三天,你让他当孙子都行。

    但她也知道这些都不成立。他有房有车有身高,每月缴的税金比代婉黎的工资的都高,她没想到的只是,他做的这么明显。

    那晚回去的车上,她说:这刘海天够傻逼的啊。

    张山说:别胡说。

    姜宝说:但他真的很傻逼。

     

    姜宝性格诡异。她看韩剧掉泪,看社会新闻掉泪,喝多了掉泪,随便一个分别也掉泪。但她却不忧伤。相反她始终是欢快的。她热情却不强势,直爽却不鲁莽。每一张餐桌上都是她在张罗着填水填茶,却从不过分引人注目。她让人舒服。若是别人安排的相亲,代婉黎也未必不假思索的应下来。所以姜宝就更也后悔,也更埋怨张山。

     

    她对他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张山不理她。

    她说:你的朋友都这种人。

    张山说:是啊,苏放也是这种人。

    姜宝说苏放是我的朋友——她用一个重重的“我”把自己和张山划分开。

    张山说:应该把他介绍给代婉黎。

    姜宝说:别逗了你。

    张山说:他爱上代婉黎了。

    姜宝说:不可能!

    张山不置可否继续开车。

    姜宝直起身说:不可能吧?

    张山说:我认识他十年了,拜托。他每爱上一个妞都一个德行。

    姜宝问:哪个德行?

    张山:觉得人家姑娘可怜呗,你只要听他说“其实她挺可怜的”,完了,那女的就被他惦记上了。

    姜宝说:代婉黎有什么可怜的?

    张山说:你们都挺可怜的。

    姜宝说:我们有什么好可怜的?

    张山说:其实我最可怜了。

    姜宝说:你能正经点吗?他真心喜欢代婉黎?

    张山说:你放心,他每次都很真心。

    姜宝想了一会,然后说:我跟你赌一张机票,他俩没戏。

    张山说:干嘛赌机票?

    姜宝说:那你想赌什么?

    张山想不出别的来,就说那好机票就机票。

     

    七年后,姜宝终于赢了这张机票,并用这张机票飞到奥斯陆去了。那时候她已和张山分手,带着她的全部家当离开了北京。当这张机票变成登机卡,行李牌变成行李时,她和北京相隔了一整块亚欧大陆和无数种窃窃私语的外语。这差不多等于死生相隔。如果一个人飞去了奥斯陆,那她其实就是等于死了。

     

    当然,那是七年以后的事情了。七年前,她翘着双脚坐在张山汽车的后排座上,满心狐疑的计算着苏放和代婉黎的聚散离合,车窗外是奔跑的北京冬夜。

     

    两天之后的早晨,苏放在第三人民医院和代婉黎开了一个玩笑,并把它搞砸了,所以他尾随其后,寸步不离。

    他说:真生气了?

    他说:我一哥们儿摔伤了,拐是给他买的——凑巧的!我不至于为了你,绕大半个北京来演戏吧!他把“你”字咬得太重,听起来像是情难自禁又小小捅了她一刀。他觉得自己快笑出来了。

    他说:行了,我错了别生气了,我请你吃饭!

    他说:没意气!小心眼!

    他还说:美女!大美女!你们全家都大美女!行了吧?!

     

    代婉黎不理他一路疾行,快到门诊大厅时她却突然一个急停,把他吓了一跳。她转过身问他:你视力怎么样?苏放一愣,心想视力不视力的先搁一边,但自己的听力肯定是有毛病了——他说:啊?

  • 无题

    日期:2009年02月19日 | 分类:

    求签

    25岁时,有一次跑去道观里求签。我相信有鬼神,但觉得他们懒得理人类,因此才放心大胆的求。结果是中下签。解签的人拿着黄色的签纸,面色凝重的读一遍,把好几个字都读错了。我那时25岁,那人料定我必问姻缘,不等我开口问,劈头盖脸讲了一段随缘化境的大道理,我听的云山雾罩的,但按照现代文明人的礼仪,我并没有犟嘴,只把签纸随随便一折,过后就忘了。

     

    一己之力

    人年轻时无需信仰。因为那时坚信一己之力。等有了年纪,发觉一己之力百无一用,就开始寻求外力支援了。信仰这个东西,是本能的,像是面对撞击,本能的先抱住头而不是脚。人在心生绝望时,必定是先去寻求宗教而非科学。

     

    必死之心

    有一天,我走在西安大差市的附近的一条街上。那是多么正常的一天啊,多么正常的一条街,和多么正常的一个我。所以我突然就不想继续活下去了。没有怨恨,没有绝望,没有冲动,也不愤世嫉俗。只是不想活了。这样正好。刚好够了。不需再多。

     

    宗教传销

    宗教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所谓发明而不是发现,关键在于它的无中生有。它是人类虚弱本质的铁证。唐朝真是个好时代,最牛的脑袋的都在写诗,最贵的黄金都在塑佛金身。素纸霜毫和佛之金身是唐朝的两个标签。每一个宗教都像是一个传销组织。信与不信,问题的核心在于传播理论。宗教也是要包装的,永生啊,来世啊,治病啊,解除痛苦啊,这些都是门面,幌子,噱头,广告词。宗教的真正意义,在于超越欲望。

     

    或是或非

    大兴善寺里的一块碑上写道:万古是非浑如梦,一声弥陀做大舟。他和我是一样的。很久之前,有那么正常的一天,他也不想活了。说一声“走了”,就走了。或者死了,或者在深山里看聊斋。

     

    热切追求

    “热切追求”这是最令我生理难受的一个词组:不但脸热,而且心切,不唯追,更兼求。我想不出拿什么来与之匹配。热切追求什么呢?真理?权利?金钱?爱情?不朽?都可以。但都让这本已不堪的词,更加丑态百出。

     

    钱是多好的东西啊,如果我把一半的精力用来追求真理而非金钱,我早成圣人了。可就是对于金钱,我也都没什么热切之心。我不跟人吵架,因为我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所以钱是我的邻居,而不是我的对手。

     

    葬礼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以婚礼就是一趟葬礼。想到此处,才开始喜欢赴喜宴。中国人说红白喜事,真是没错。自己的葬礼无论如何是参加不上了,早知道就把婚礼搞的再巨大一点。人死万事空,经过婚礼的坟墓,两人尸骨相见,也不用再掩饰什么了。

     

    潦草

    耳东陈和我脾气都很绵软,都没有控制欲,也不是偏执狂,灌输狂,我虽然是老师,但很不合格,不爱教育人改造人。所以我俩婚姻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领导。钱也没人管,事也没人管。我常常觉得我们过得很潦草。于是我赞美男权,而他恭维女权,但互相都不上当。

  • 我打不赢理发师

    日期:2009年02月19日 | 分类:

    我在青岛的理发师,是个沉默的南方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腰际挂满一排剪刀,静悄悄的剪头发。我为了省事把长发剪掉,不料却更麻烦,大约每个月就要去修剪一次,所以他也习惯了过不多久就见到我一次。

     

    这个理发师的有三大特点。第一话很少,第二不碰人,第三爱阳光。

     

    人和人的关系那么微妙,他话少的恰如其分,既不冷漠,也不过分热络,让我既不紧张,又不过于放松。比如我去了,他会问:开学了?我说下周。他就不再多问了。他不问我在哪里工作。他会问我:过来方便吗?我说:方便。他也就不再多问了。我基本上是个谈话的黑洞,如果不是想经营谈话氛围,我也很少发问。只开始的第一次,我问你是南方人?他说:福建。我问怎么跑来青岛。他说从北京过来躲非典,然后不走了。我们就再不说话。他轻轻的削着我的头发。我长发时又烫又染又拉又漂,头发像枯草一样,死掉了。理发厅深处的沙发上有几个懒惰的洗头小弟东倒西歪的睡着,音乐播完了,也没人再去续上。我们就在安静里安静着。

     

    人类休闲的方式很多,有些去蹦迪,有些去洗脚,有些去按摩,有些去K歌,我又怕吵又怕别人碰我的身体,但一坐进理发椅,就舒服昏昏欲睡。我能听见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有头发被一缕缕的捋过去,有一搭没一搭,麻酥酥的。我之前的一个理发师非常讨厌,他碰人头皮,摸人头发,碰着人的下巴在镜子里东摆西摆。书上说,不喜欢身体接触的人,是因为婴儿阶段父母的爱抚太少,长大后就对身体接触非常反感,我深以为是。好在这个沉默的理发师根本就很少碰人。就算剪刘海儿的时候,他都不会碰着人的额头,他从后面捞起来,细细的剪,完了就把它们扔下来。他从来不摸人的头发,他只迅速的抓两把而已。

     

    理发师、管子工和园丁,应该是A片里激情少妇最佳搭档。市井妇人喜欢热天里热汗蒸腾的肌肉管子工,豪门少奶奶偏爱年轻健硕的私家园丁,而理发师,当然是留给我们这些酸文假醋的小资眼镜女。可惜的是,我之前遇到的所有的理发师都是偏执狂兼自恋狂,他们自顾自的剪我的头发,完了还假装电视广告里的造型师,把脸凑到我脸侧,逼我和他一起看镜子里的两张大脸,还自作性感的来一句:漂亮。瞬间似乎还有灯光打过来似的。

     

    我曾抓耳东陈去看过这个理发师,他很不屑,说看不出有什么好处,不知道我在陶醉些什么。我又抓阿朱去让他剪发。他依旧不多话,但居然也能有说有笑,还和阿朱说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笑话。阿朱正在失恋,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把我吵死了。他很精明,见人说人话,立刻就听明白阿朱是恨嫁女郎,话锋一转,也开始说些“出门撞姻缘”的屁话来了。我就笑。他也笑。阿朱也乐得吱吱的笑,笑完了烫也让,染也让,没头没脑又花了一大把银子,情场赌场都拉下亏空。

     

    这个理发师话很少,每次去了,他都手一指,让我坐到靠门的一张阳光最盛的椅子里去。我坐下,他静静剪发。偶尔说一句:染一下吧。我闭着眼睛说算了。他就再不多话,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一次让人不悦的推销。他的福建普通话,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他也是操着这样一口普通话,在遥远的电话里和我一起打发走那些最荒唐的岁月。

  • 一个人的好天气

    日期:2009年02月18日 | 分类:

    刚回青岛那日,天空还飘小雨。出站一百米就是大海。阴雨的大海让人想去死。这几日一日暖似一日,惬意的像是春衫轻薄的二八佳人。

    情人节,闽南话,西藏,青海湖,佛,机密,失恋,钱,机关精巧的汉语,大弥陀经,裤子,中药,晚饭,情人和神经病人,粮食我最亲爱的友人。

  • 朋友这件事

    日期:2009年02月05日 | 分类:

    春节在家,阿朱打电话来郁闷的不行。原因是她父母不看好她的宝马哥哥,俩人原本计划趁过年谈婚论嫁,叵耐她的大教授父母大唱反调,断绝关系的话都出来了。 

    宝马哥哥说话很吓人:第一,香蕉太便宜,不吃;第二,坐公交车的都是下等人。我心胸狭窄的对号入座,再次证实了自己是下等人。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我是文艺女青年,敏感又多疑,听了难免不爽。后来阿朱询问我的感觉,我只说,婚姻这种事,自己喜欢是硬道理,朋友喜欢,纯属闲事。

     

    其实,我对婚姻没什么心得,我有心得的,是朋友这件事。朋友这件事,不同于父母子女和丈夫,即没血缘,又没孽缘,真正的有今生没来世。我自己的心得,朋友的作用有二:娱乐,支持。

     

    当然,这也是走过弯路之后的心得。年纪小时,心热乎乎的,对朋友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严肃的责任感。比如对小史,觉得她把书念完比较好,去工作比较好,别去四川比较好,找个人结婚比较好,觉得她好好写诗比较好,写本小说比较好。但经过这些年,我终于发现,她所有貌似错误的选择,对她自己其实都是最好的。我当时谆谆善诱的劝导,好比劝猫咪游泳,主观上是再纯真不过的善意,但本质上非常残酷。所以,我俩现在成为了真正的狐朋狗友。她所有的决定我都支持——借钱,支持;不写,支持。如果她要自杀,只要是她想好了的,我都会坚决支持。

     

    到了这个年纪,朋友之间的话题是活色生香的;老公啊,孩子啊,公婆父母啊,青春啊,房子车子啊,都是这些。有甜蜜的,但也有堵心。像是隔着玻璃看戏,心寒心暖都是真的,但却不能一头撞进去,着急,帮忙,否则双方都头破血流。朋友不是父母子女,谁能教育谁,谁能解救谁。大家都是红尘颠簸,无非无事时增添娱乐,出事时盲目支持,不过如此。

     

    阿朱很担心,说她的宝马哥哥那么不招人爱,把她的亲人朋友都得罪完了,以后岂不是要孤家寡人。我则盲目支持她说:只要你敢嫁给他,我就敢把他当朋友。大不了不吃香蕉不坐公交车,多大的事。

     

  • 一个人的坏天气

    日期:2009年02月05日 | 分类:

    西安天气之坏,超过我的预料。从年前回来至今,是一日坏似一日。还不是暴风骤雪,电闪雷鸣。而是那么半死不活的挂在半空,管你烦也好,厌也好,它就只是铅锅一般扣在头顶,没个了断。

    父母家全部南向朝阳,可正午时分也得开灯。焦躁。屋里屋外都呆不住,坐起来燥郁,躺下去身子铅块一样。梦也不成形,磕磕断断的印象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突然醒来,一身汗,舌头像是门口蹭脚的棕垫,干涸粗糙。起身喝水,一口喝下去,牙齿缝里似乎都能滤出渣滓。水也不是水,像是一根铅棍冷却在食管里。

    回来前热心热肺的想约见朋友同学,此时一点提不起兴头。每日在阴沉的客厅裹着我妈的棉袄瞎翻书。也看不进去几页。小说扒拉几页,悲欢离合的费心神;画册翻两页,妖佛鬼怪的费脑子。扔一边。

    捅开电视,话多,废话多,吵闹。赶紧关了。想着去看看青龙寺,或者博物馆。提了几番气力,还是放下了。附近工地上的狗主题不清的狂吠。这灰天灰地的,叫人无处安身。

    还是做一锅热饭提提精神吧。才一起身,口干心闷。感冒了。可连这感冒都似有似无的,叫人没个主张。

  • 2009-02-03

    日期:2009年02月03日 | 分类:

    春节时我姐在医院值班,我给她送午饭。她们医院隶属于大兴善寺,和寺里一本帐,中心任务是保障寺院僧众的医疗,当然也对外诊疗,但因诸多原因门庭向来冷落,春节里更是人迹罕至。

     

    所谓值班,不过是熬班,顺道躲一躲繁文缛节的喧嚣。微波炉里饭菜不温不火的旋转,我到院里闲转。所谓医院,不过是大兴善寺将寺院西南角临街的一处,用朱红的栅栏隔开,圈出约五六层的东西向一栋朱楼和五十坪的庭院来,权当医院。

     

    大兴善寺是闹中取静的绝好例子。从它的山门出来,东行不出百米,就是西安南部最繁华的核心商圈,而向西行三百米,又是霸道的朱雀大街。它北部身后,是西安音乐学院的练琴房,竹笙箫皆是靡靡之音。可此时从朱栏望过去,只三两的香客游弋其间,高大的树木间,间或有只怪鸟大叫一声,倏忽的也就没了踪影。而医院的这一小爿庭院,又是静中之静。西向贴着朱楼的游廊,一株黄腊梅开的正盛,香气扑面而来。它身边是几颗灰绿的桂花树,据说八月间花开满树,大手大脚的工作人员,会掳下来回去做桂花糕,清炒桂花山药,有几分姿势的老中医,则气定神闲的等花凋败,落了蒂,仔细捡拾了去薰桂花茶喝。其余各处,都整齐的码放着陶花盆,据说开春会吐出艳丽的月季花来。只有北边兀自端立着一块大石,上面是一段阴刻文,大意是开元三大士之一的不空法师曾在此处开译场,翻译出来密教的经文云云。猛然想起这块大石前几年来时,还在寺院里,如今恐怕是场地难于划分,不得已把大石圈到医院里来了。

     

    当然,我看到的是大兴善寺安静的一面。我姐是个混世魔王,闲时常逾朱栏入寺,偷吃核桃树和柿子树的果实吃。她眉飞色舞的给我讲,和尚们如何因香火钱分不匀而大打出手,又或者是女居士们如何夜宿寺庙不清不静,最热闹的当然是守岁的夜晚,怎么唱诵一夜的经文,新岁里谁来烧的头香,谁求的功德谁做的法事云云。凡夫俗子如我们,当然爱听这些猛料。听了就笑,笑着笑着心底就寒微微的战栗。

     

    转念一想,也是自己多情。末法时代,佛早不是佛,法不是法,僧也不是僧了。更兼大兴善寺为密宗寺院,固有双身佛和灌顶仪轨,以禅宗的清规戒律妄自揣度,更是一相情愿。新年得赠书一本,内容关于西藏文化,看这本书的同时,捎带看了其他书,比如耶律大石的《西藏文化谈》,讲的都是真假莫辨的密宗灌顶仪轨。凡夫俗子如我当然爱看这些猛料。密宗的受人诟病,当然也不是第一天。

     

    从山门进入,“天声”“地音”之间是大雄宝殿,宝殿之前的大树上贴着黄笺纸,一看内容,说是寺内正在筹建新的大殿,警告各位香客,想要做功德的,龙头多少钱,滴水瓦多少钱,筒瓦多少钱,皆明码标价。再往后走,和几年前的情况也大有不同,金刚堂观音阁文殊普贤各路神佛各安其位。最靠北新建的经堂,一脚跨进去,耳东陈笑说真像洗浴大厅。我们三年前阴错阳差的去了趟夏河的拉卜楞寺,它是密宗的六大寺院之一,那儿的经堂真把我俩吓坏了。

     

    走了一遭,心低也就寒微微的颤抖。神也好,佛也好,不拜,不说。只是神佛前后挂着些居士弟子们恭呈的锦旗。那上面有名有姓,经常是这样的落款:西安XX厂职工XXX, 或西安东关XXX全家,而锦旗正中的内容则都是“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密匝匝的旗,密匝匝的红尘心事,让人心暖心寒。

  • 西安 西安

    日期:2009年01月25日 | 分类:

    西安当然还是西安。大概是受了经济危机的影响,散工游民少了很多。还是一圈城,还是一城圈住的一城人。我也曾是这城里的一个人。只是现在不是了。

     

    从东,从西,火车一进西安,都先看见北城门。北城门粗大,土气、破旧。不像我熟悉的小南门,有着闹中取静的悠闲;也不像我最爱的南门,阴天雨天,就有成群的燕子在五彩的箭楼涌进涌出;我曾在长乐门外住过一阵,那一段日子长住长乐,逝去了,不可追。可我还是爱着旧且土气的北门。它是这个城给我的第一眼。

     

     

    可就是它,也累了。深广的城门洞里,新浇筑了钢筋支架来阻止城砖的坍塌。西安老了,城里的人也老了。父母也老了。习惯越来越顽固,越来越自言自语。每人占据着自己的房间,抱着一台电脑,占着一个端口。看韩剧的,看美剧的,聊QQ的。35平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响着中央台的文艺晚会。这就很好了,身体健康,家宅平安。

     

     

    这世上的物是人非太多,人和人的热情又是那么难以凑合。你的激情似火,许就遇上对方急于如厕。眼见着漂走的漂走了,打捞不及,打捞不起,最终也就漂走了,暗自庆幸不曾打捞,白沾了一身水半身泥。可这伪装的精明还不及跳腾,倏忽的,就又熄灭了,只留下真切的灰心和怅然。怅然,又怅然。

     

     

    小南门外早是高楼林立,密集的小高层间隙,偶尔投下斜长的日光。它们本该更温暖些。可并没有。穿过那些阴影,是十三年前的红缨路。十三年前的我是多么忧愁啊。十三年后又更忧愁。得不到的功名,摆不脱的欲望,撇不开的高下,忘不掉的短长,咽不下的,说不出的,龌龊心事搅和真感情旧相思,板结成块,无法消化——人心的糊涂账真是神鬼难清。

     

     

    西安依旧是西安。南门照旧是灯会,灯会里照旧是城里城外的一圈人。照旧是城里人想要出去,城外人想要进来,彼此拥塞在紧关节要的城门洞里,出不得出,进不得进,胶着着,焦灼着。城门会塌,人心不会塌。城门被铁架支撑着,人心被欲望支撑着,权钱色爱,缺一不可。

     

     

    这一个城,怎么装得下这么多蓬勃的欲望。城门要塌,它该塌,它想塌,它要塌,它有权塌,它非塌不可——可它不许塌。像是一棵古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西安当然还是西安。我惊奇于它居然没有塌陷。它身下蛛网密布的管网,千疮百孔的干涸的地下水孔洞,它身下植物的根须,动物的尸虫,先人并贼人的尸骸,它填埋的垃圾,它爆裂的管道,孩子脱落的乳牙,凶手掩埋的尸体,私藏的宝藏,倾倒的毒液——这欺世之贼,想要欺骗过死亡的眼睛。它甚至不配像亚特兰蒂斯一样,沉入海底,像庞贝一样,埋入火山。它唯一应得的,就是轰隆一声,土崩瓦解。

     

    但西安当然还是西安。任何人都只能是一圈城围住的一城人。

     

  • 陈先生、修辞及革命之路

    日期:2009年01月23日 | 分类:

    我家陈先生是个慢性子的人。过年家里大扫除,让他刷地洗碗,他卷起袖子就干。只不过,他卷袖子要很久,洗碗要很久,很久,刷地也要很久,很久,很久。所以像我这样,回到家里,只剩一周时间大扫除、购置年货、采买礼物,忙得屁股冒烟,看见他仪态万方,不免杀心顿起。

    我家陈先生是个慢性子的人。居家度日,免不了有商有量。他要是跟我商量个事,必从女娲盘古、三皇五帝说起,眼见红日西沉,倦鸟西归,斜月东升,我家陈先生离正题尚有距离,我总不免杀心又起。我是个急性子,或者说,我是个直性子。年轻时是不懂弯弯绕;及至懂了些许,又不耐弯弯绕。我说话基本就是三板斧,他则推充满隐喻和暗示的太极。所以,结婚四年半了,夫妻博弈,我屡战屡败。板斧的道理,是硬道理。太极的道理,是没道理。这个世界,当然是没道理牛过硬道理。

    我昨天看《革命之路》,明白了一个道理,夫妻这种关系,是可以不用任何外力就自我凋谢的。它是耗材,有使用寿命的。而如果两者根本不匹配,损耗的就更快。我是个重感情的人,我还是个自学能力很强的人。所以一旦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会很快转变并适应。所以,我现在成了陈夫人。

    我是个学语言的人,语言哲学告诉我,语言就是存在。如果我学会了修辞,我就必须生活在修辞里。而这样的转变,是单向的,没有回头路走。所以,如果我白天是陈夫人,就不可能夜里是徐姑娘。而纯真这种东西,一旦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我常常怀念那个徐姑娘,没深没浅,没头没尾,忽阴忽晴,却是个好姑娘。而现在,我活在自以为是的修辞里。

    《革命之路》是个很怪的电影。它讲的是本体和喻体的关系。一对夫妻,因为修辞的原因,吵闹了整整100分钟,最后以死亡收场。里面居然有一个疯子式的先知,我立刻想到小史。

  • 什么是垃圾 什么是爱

    日期:2009年01月21日 | 分类:

    深夜在火车站接我爸,车还没到,站台票也不卖,于是在车站外的大广场晃悠。广场上都是忙着回家的人群。乌泱乌泱的,让人心焦。广场上有乞丐,城管,警察,小偷,农民工,流浪狗,急于离开的人,马上到达的人。

    广场正中有个小亭子,小亭子上有个告示,名字叫“查找尸源”。告示上有张照片,是个年轻女性尸体的脸部特写。照片很现实主义,明显是暴力致死,旁边的文字说是她死在一个小旅馆。还说她眉心有个胎记。我没法直视那张告示,仓惶逃开。一趟从哪里的火车到站了,人潮涌出来。我觉得呼吸不上来,眼泪上来了,想吐。我想哭。于是我哭了。

    我说不出这有什么悲伤的。可我很悲伤。在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叫做“年”日子里,有一个母亲在等一个女儿。而一具因暴力致死的女尸,在火车站的告示牌上,等待一个母亲来认领。

    我总是哭。这个世界很烂很荒谬。它伤害人时,用尽全部力量,用尽全部恶意,还使得出全部极端手段。

  • 这一年即将过去

    日期:2008年12月26日 | 分类:

    2008年即将过去了。我对这一年感触很多。但却无从说起。算了。一年过去又一年。都无话可说。

  • 花朵

    日期:2008年12月18日 | 分类:


    女人都爱花。我是女人,所以我也爱花。

    我来说说花的事情。小时候,我家住在喀什军分局大院的团职楼里,是最靠西单元的西户,有一南一北两个敞开式阳台。北阳台可以看见新疆强悍的日落,而南阳台上,我妈养了很多花。我妈是山东人,基本特征是嗓门大、爱憎分明、百折不挠。这几点非常适合在新疆生存。新疆气候干燥,昼夜温差很大,那些千娇百媚的花草,没几天就死翘翘了。最终在南阳台上生存下来的,就是那几盆结实的了:仙人球,仙人掌,仙人山,仙人棍……我那时虽然顽劣,但也能分出个美丑。夏日炎热的午后,我带着大眼镜,穿着黄裙子,蹲在一坨仙人球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问题一,这盆烂东西好几年都这熊样儿——活的还是死的?
    问题二,如果把它连根拔起来看看,能不能解决问题一?
    问题三,刚才那么连根把它拔起来,它死定了——是被动的等着我妈来打我呢,还是先发制人,勇敢的赖到我姐身上?

    但这盆花还是不死不活的戳在我家阳台上,我妈并没发现它有什么异样。直到有一天傍晚,我们围坐在茶几旁,边看新闻联播边吃晚饭,突然听见隔壁的阿姨在南阳台上大声呼喊:王姐!快出来!我妈郎声答应,顿下碗筷,风风火火拽开阳台的门,只听她也啊!的大叫一声——我心想完了,那盆仙人球我妈养了5年多,这顿揍,横竖是躲不过了,于是默默的往我姐碗里夹了一块肉。

    可那两个女人,却在阳台上开怀大笑起来。我爸不耐烦的嘟囔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大,继续吃饭。可我妈却更欢闹,她大叫我和我姐,说快来快来。我俩放下碗,去阳台看看。

    只见高高的阳台上,那盆生死不明的黑绿色的仙人球上,密密匝匝开满了长喇叭状的紫红的大花朵。围绕着满是硬刺的球果,一朵,又一朵,指头点数完,还要加上另一只手,总共是十一朵。全是紫红的,那些花什么都不像,就像是花朵,新疆的夏天,夏天的花朵,高挑的,怒放的,舒展的,开在夏天的傍晚。我没有想到,从它满是硬刺的怀抱里,可以开出这么漂亮的花来。

    新疆的夏夜七点半,天空还闪着蓝光。我还记得那些夏夜。我们在楼下打羽毛球,玩一种我忘记名字的追逐游戏,该游戏的基本特征是双方都跑到半死,还分不出胜负。或者是丢沙包,回家时红裙子上还印着被沙包打中时,留下的圆圆的土印。有嘴贱的孩子从我家南阳台下跑过,会问:徐四眼!你家那是什么花!我说:仙人球花!他就起哄说:徐四眼!你放屁!仙人球才不开花呢!我听了一语不发跳上去揪住他便打,边打,我边哭,彻底把对方搞懵了。97年高考完我回新疆玩,在乌鲁木齐遇见当年军区大院的一个阿姨,她见了我还说:徐家的这个二丫头,小时候厉害的很呐,揪着男娃娃打成一团,现在怎么这么文静啊……

    我们离开新疆后,再没回过喀什。内地的风沙小,阳台却是封闭式的。我妈随遇而安,很快开始养一些娇贵的花,蝴蝶兰、剑兰之类非常麻烦的花草。仙人球她也养,但她养了那么多年,再没有一盆肯像当年的那一盆似的,在某个夏天的傍晚,突然的,发怒似的,从荆棘密布的怀抱里,吐出十一朵大红大紫的绚烂的花朵来。

  • 什么是垃圾 什么是爱

    日期:2008年12月18日 | 分类:

    上集讲的是不该看书,这集我来讲讲为什么一定要看书。

    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非常有趣,因为她喜欢去图书馆。去图书馆当然是去看书。但此看非彼看。她主要是把图书馆当成超市逛的。她熟悉图书馆每一区的图书分布,熟悉借阅规则,熟悉借还状况。她当然喜欢书,特别是文学书籍。所以,如果我站在文学区,只给她提供如下信息:大约一指厚,书脊是红色。她就能立刻能把目标范围缩小至20本。这比图书馆的查询系统牛多了。她并不是图书管理员,而是一个卖保险的。而且更诡异的是,她从来不读这些书。她所有的文学知识都来自电视剧上。她知道很多很诡秘的书籍,但从来不读内容;她知道很多很诡秘的作家,但从来只越过报纸上的文艺副刊直接去娱乐版。连百家讲坛她都不看。

    我研究生时同屋住着一个英语系的女研究生。我现在对她的所有印象只有三点:波大,生态女性主义和图书馆恐惧症。她是个单纯而害羞的大波波娃。夏天到时,别说低胸装,连保守的圆领T恤她都不能穿。有一天,不知谁唆使她穿了一件深V领黑连衣裙。她走过的街面,都是上下喷血的大波爱好者。她毕业论文的题目似乎是苔丝和生态女性主义。有一段时间,大家屙不出论文,都很挫败,夏夜里躺在黑暗的床上谈自己的论文。她仔细解释生态和女性的共性,把我说的心不服口不服的,劝她去图书馆查资料再写,否则实在难以服众。但她坚持闭门造车的科研方法,因为她不能去图书管。因为只要她一踏进去,看到层叠的书架,整齐的纸张,味闻到油墨,触到上面的细微的尘土,听到沙沙的翻书声,她就开始狂拉稀,怎么都止不住,拉的肠子都翻了个儿,还要不停的嘘嘘——她去图书馆是需要冒着脱水而亡的危险的。

    我当然也看书,虽然有那么大一套关于不读书的理论,但读书是一种生活习惯(我不敢大胆老脸的说是生存方式)。就像晚睡晚起,我控诉它,想要改正它,但它是生活习惯,只能控制,没法根除。我时常去书店逛逛,看看都是哪些人在买书。事实上,还是年轻人居多。而且就是文史区的人居多。这大约也不是新鲜事。但最近我却发现了新鲜事。那就是书架上摆着的书,有些居然是熟人写的。这件事对于某些人比如普珉老师来说,就不怪,因为他是个诗人,有那个圈子。而我是一个闲人,居然也认的写书的人,就相当诡异。我的友情链接里,只有三两个没写过书。光是网友也罢了,前几天去书店,居然看见我同事出版的一本小说,每周我们都坐在一个教室里开会,但他居然默默无语的出了一本书。更有甚者,我的学生居然在看这些人写的书。前几天学生抱着一本书来问我一个汉语字,我一看作者,突然就有种国破家亡的兴衰感。没什么褒贬在里面,只是太诧异我辈已开始被消化了。刚才看黎戈的博客,她也要出书了。她是早该出书的了。第一她写得很好,第二写得勤奋,这是出书最基本的要求。她在抱怨书名,我倒觉得蛮不错。

    看书这个事情,好比爱男人。我们都知道,男人是不值得一爱的,当然,女人也不值得一爱。人不配被爱。但人需要被爱。看书这种事,有西风的高纬度生存气质,也有黎戈的向爱气质,有把看书当解毒药的,也有当成热水澡的,有当成交友俱乐部的,有当成皮条客的,有当首饰的,有当宗教的,都有。读书不错,大家要读书。

  • 练习生活练习爱

    日期:2008年12月14日 | 分类:

    我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学生,一米七五的个头,黑发齐腰,皮肤极白,五官漂亮的像暖春的某个好天气。但要命的是,她非常爱读书,每天抱着里尔克尼采叔本华。我看着她就很忧愁。我为什么忧愁,不大说的清楚。我就说我能说清楚的。

     

     

    我觉得,是读书害了我。这句话说出来很危险:第一有炫耀之嫌,第二有种得便宜卖乖之嫌。但这两层意思我都没有。第一我读书实在不多,特别是近几年,几乎是一年只好好读一本书,而且能把每一本书都读成工具书;第二,我从读书里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模样没有更俊俏,钱包也没更饱满,脑筋也没有更聪颖,相反倒读得恶果累累。

     

    这些恶果,也是最近几年,我才意识到。其中最严重的,就是我和生活形同陌路。古人说的很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年轻时要多多读书,然后要多多生活。生活的目的,不是验证书的正误,而是忘掉书。

     

    我读《圣经》时常揣摩上帝是怎么回事。比如,伊甸园里本来有两棵树,一棵是生命树,一棵是智慧树。人类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后,上帝很不爽,给人类下了毒咒:女人要世代忍受分娩之痛,男人要世代忍受劳作之苦。讹传里说,上帝因此把亚当夏娃轰出伊甸园。但事实并非如此。人类被驱逐出伊甸园的原因,圣经上是这么说的:

    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耶和华神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出之土。

    上帝是因为不让人类永生,才把人类赶出去的。不但赶出去,还设置了喷火的剑,重兵把守生命树不让人类靠近。问题就出来了:首先,上帝为什么不让人类懂得分辨善恶?其次,他为什么不让人类得永生?那后来为什么又说信耶稣得永生?

     

    这个两个问题,历史的说,是各类宗教都不傻,第一都知道“智慧“必须独家垄断,愚民永远比公民好控制;第二是都知道人类的keyword,就是求“永生”。所以长生之树,也必须独家垄断,好比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而这样的独家垄断,在神学鼎盛一千年之后遭到文艺复兴的挑战。文艺复兴的伟业,也许能在罗浮宫或大英博物馆内看见,但说实话,它最牛叉结果有二:一是大学,一是医院。这都是显见的好处。但坏处却不那么显见,粉碎上帝的同时,一个尴尬的结论在再所难免,那就是:人类本质上的无意义。为什么哥白尼必须被烧死?不是因为他确定了日心说,而是他否定了人在大地上的中心位置。文艺复兴这个战场上,人赢了和上帝的对抗,它从漫长的中世纪解脱出来,走出神的阴影,第一次彰显了人自身的力量。但没了上帝,人类却并未夺得上帝的神性,倒更糟了——后来我们发现自己是猴子的儿子。我们的祖先没有丝毫神性,我们不过只是动物。人类试图用各种标签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直立行走,使用工具,感情模式,思维能力等等,但是说实话,都挺徒劳的。

     

    但这两个问题,从哲学的角度,也许有更深刻的解答方式,那就是,上帝并非不许人类拥有智慧,不许人类永生。他把人类赶出伊甸园,为了智慧不惜下毒咒,为了永生不惜设重兵把守。原因是,他不允许人类仅仅是吃了一个果子,就懂得了分辨善恶;不允许人类仅仅是吃了一个果子,就得到了永生。如果智慧和永生,只是就这样就能得到。它们又有什么资格生长在伊甸园里?

     

    那么,如果智慧和永生可以指望,唯一的道路是什么?圣经里写明了:“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如果说天堂和地狱是胡萝卜加大棒的杜撰,但土地却是实实在在。而且,只有从土地里的荆棘和汗流满面中,才有人类代代相传的智慧,只有从女人怀胎生产的痛楚当中,才有人类的生生不息的永生。

     

    原罪也好,非罪也好,都是这智慧和永生自以为是的注脚。人就是走在土地之上,哪一天,走不动了,倒在路边,死了,被尘土掩埋,就完了。在这一世的辛劳之中,他会得到最大的智慧,在这尘土的掩埋之中,他会得到最后的永生,像是一条河流懂得了大海的智慧,一颗果核懂得了森林的永生。生活不只是一个过程,也不只是一个结果。它是一条布满荆棘蒺藜的回家之路,是一个必经汗流满面的跋涉才能到达的家。那么,你又怎么能指望,只通过看书就获得智慧,认识自己,懂得他人?像是仅仅是吃一颗果子,就能明辨善恶?

     

     

    想想这些年来,我错过那么多的,都是那些活生生的生活。那些人,那些感情,那些事。那些书里没有写的。或是书里写了的,我完全看错的:那些人怎么活生生的走在每一条街道上,怎么吃下早餐,怎么吐露秘密,怎么举枪自尽,怎么浇灌花朵,怎么挣脱一种疾病,怎么追求一个姑娘,风怎么暖和起来,玻璃怎么跌碎,公车站谁在发短信,商场里谁在抓小偷,那些层层叠叠的楼宇里,每一个闪亮或者黑暗的窗子里,谁在咆哮或者喃喃自语。——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观察过他们。每一本书都在结束,结束在一个拥抱上,结束在一块钟表上,结束在一场死亡上,结束在一片天空上。但那多么虚假,我们知道,它并没有结束,它依然在继续。

     

    读书害了我,并不是因为书上告诉我,这世界是善恶分明的、善恶有报的、惩恶扬善的,不料现实却是肮脏、愚蠢、不可理喻的。事实上,我看过的每一本好书都在告诉我,这世界是肮脏的,愚蠢的,不可理喻的。但书里那文艺化了的肮脏,愚蠢和不可理喻,对我来说,是用来审美的,不是用来的感受的。这些年来,二手的生活,二手的审美,让我和真实的生活日渐隔阂。所以我傲慢,自负,话多。生活不是侮辱,而是一记耳光;不是沉重,而是一块石板;不是痛苦,而是每一片止疼药,是每一针吗啡。每一个去过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诗人,都无法写诗了。当“尸骨累累”不是一个比喻,一个修辞,而是每一具人的胳膊,腿,脸——你怎么能它换成字句?每一个形容词,每一个比喻,每一个修辞,都离真实十万八千里,它们除了华美诗章之外,别无用处。就像每一本令人唏嘘的书,除了虚假生活之外,的确别无用处。

     

    因此对于我这个漂亮的学生,吾友阎海东是这样说的:你劝她找个男朋友,恋爱,同居,吵架去。照他的话做,当然有违师德,但我也承认这是实话。生活教给我的,远比书本更多。爱也好,恨也好,都是如此。

  • 看书

    日期:2008年12月06日 | 分类:

    《故事》

    真是本好书,全是大实话。看得特别痛快。我们要是有人这样写书就好了。这可能是今年我看到的最好的书了。不是因为它的内容有用,而是因为作家是个大明白人。这就很痛快。另外,他写的很幽默。

  • 同性恋 基督徒 无政府主义

    日期:2008年12月03日 | 分类:

    我会不会变成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同性恋者并一个基督徒?——当然不会:色为重,神为轻,政治次之。

    八卦一下,这些都是同性恋(并双性恋),有些名字还真吓着我了。(严格说,贾宝玉也是双性恋。)

               奥克亨那坦 Akhenaten 前1379在位 古埃及 法老王
        
    大卫王 King David 前1000-? 以色列 国王
        
        萨福 Sappho 前600-? 古希腊 女诗人
        比利提斯 前600-?
        
    苏格拉底 Sokrates 前469-前399 古希腊 哲学家
         柏拉图 Plato 前427-前347 古希腊 哲学家
         亚里士多德 Aristoteles 前384-前322 古希腊 哲学家

        迪摩西尼斯 Demosthenes 前384-前322
        阿那克里翁 Anacreon 古希腊 诗人
        
    亚历山大大帝 Alexander the Great 前356-前323 古罗马 皇帝
        朱利亚 凯撒 Julius Caesar 前100-前44 古罗马 将军、政治家

        
        
    维吉尔 Vergilias 前70-前19 古罗马 诗人
        贺拉斯 Horatius 前65-前8 古罗马 诗人
        奥维德 Publius Ovidius 前43-18 古罗马 诗人

        哈德里安 Hadrian 76-138 古罗马 皇帝
        希利伽巴拉斯 Heliogabalus 古罗马 皇帝
        马尔提阿利斯 42-102 古罗马 讽刺大师
        海亚姆 Omar Khayyam 波斯 哲学家
        
        
        奥古斯丁 st.Augustine 354-430 古罗马  
        威廉二世 William II 1060-1100 英国 国王
        理查德一世 Rechard I 1157-1199 英国 国王
        爱德华二世 Edward II 1284-1327 英国 国王
        
    达芬奇 Leonardo Da Versace 1452-1519 意大利 艺术家
        伊拉斯谟 Desiderius Erasmus 1466-1536 荷兰 神学家
        米开朗基罗 Michelangelo B. 1475-1564 意大利 艺术家
        拉斐尔 Raffaello Sanzio   意大利 艺术家
        苏利曼 Suleiman 1495-1556 土耳其 国王
        埃尔 格列科   1540-1614 西班牙 画家
        亨利三世 Henry III 1551-1589 法兰西 国王
        培 根 Francis Bacon 1561-1626 英国 散文家、哲学家
        卡拉瓦乔 M.Caravaggio   西班牙 画家
        马 娄 Christopher Marlowe 1564-1593 英国 剧作家
        
    莎士比亚 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 英国 剧作家、诗人
        詹姆斯一世 James I 1566-1625 英国 国王
        理查德邦德菲 Richard Barnfield 1574-1627 英国 诗人
        拉梯尼 Latini   意大利 学者
        穆瑞特 Muret   法国 人文主义者
                 
        路易十三世 Louis XIII 1601-1643 法兰西 国王
        
    约翰 弥尔顿 John Milton 1608-1674 英国 诗人
                 
                 
        
    莫里哀 Molliere 1622-1673 法国 剧作家
        克莉斯蒂娜 Christina 1626-1689 瑞典 女王
        安妮王后 Queen Anne 1665-1714 英国 女王
        菲特烈大帝 Frederick the Great 1712-1786 普鲁士 国王
        约翰 温克尔曼 J.J.Winckelmann 1717-1768 德国 考古学家
        赫拉斯 华尔波尔 Horace Walpole 1717-1797 英国 作家
        亨利 Henry 1726-1802 普鲁特 王子、将军
        爱琳特 巴特勒 Eleanor Butler 1739-1829 法国 女学者
        萨德 Marquis De Sade 1740-1814 法国 作家
        戴肯巴塞莱斯 J .J. Cambaceres 1753-1842 法国 法学家
        莎拉 庞松华 Garah Ponsonbg 1755-1831 法国 女学者
        
    罗庇斯伯尔 M.de .Robespierre 1758-1794 法国 革命者
        克拉芙 M.W.Craft 1759-1797 英国 女作家
        威廉 拜克福德 William Beckford 1760-1844 英国 作家
        丝塔尔 Stael 1766-1817 法国 女作家
        亚历山大一世 Alexander I 1777-1825 俄国 国王
        拜伦 Byron 1788-1842 英国 诗人
        詹姆斯 布坎南 James Buchanan 1791-1868 美国 总统
        
    弗兰茨 舒伯特 Franz Schlesinger 1796-1828 奥地利 作曲家
        尼古拉 果戈里 Nikolai Gogol 1809-1852 俄国 作家
        
    赫尔曼 梅尔维尔 Herman Melville 1819-1891 美国 作家
        瓦尔特 惠特曼 Walt Whitman 1819-1892 美国 诗人
        南丁格尔 Florence Nightinggale 1820-1910 英国 女护士

        苏珊 安东尼 Sussan B.Anthony 1820-1906 美国 女社会改革者
        理查德 柏顿爵士 Sir Richard Burton 1821-1890 英国 探险家、学者
        卡尔 乌里希斯 Karl Heinrich Ulrichs 1825-1895 德国 人权斗士
        艾米莉 迪金逊 Emily Dickinson 1830-1886 美国 女诗人
        欧修拉 艾杰 Horatio Alger 1832-1899 美国 作家
        瓦尔特 佩特 Walter Horatio Pater   英国 美学家
        史文朋 A.C.Swinburne 1837-1909 英国  
        约翰 辛门兹 John A. Symonds 1840-1893    
        柴科夫斯基 P.I.Tchaikovsky 1840-1893 俄国 作曲家
        西蒙 所罗门 1841-1905 英国 画家
        亨利 詹姆斯 Henry James 1843-1916 美国 作家
        保罗 维尔伦 Paul Verlaine 1844-1896 法国 诗人
        阿瑟 兰波 Arthur Rimbaud 1854-1891 法国 诗人
        奥斯卡 王尔德 Oscar Wilde 1854-1900 英国 剧作家
        亨利 杜克 Herry Tuke 1858-1929 英国 画家
        Herry Beecher 1813-1887
        豪斯曼 Aifred Edward Housman 1859-1936 英国 诗人
        哈夫洛克 霭理士 Havelock Ellis 1859-1928 英国 心理学家
        
    古斯塔夫 马勒 Gustav Mahler 1860- 奥地利 作曲家
        詹姆斯 巴利爵士 Sir James Banrrie 1860-1937 英国 剧作家
        君士坦丁 卡法斐 Constantine Cavaty 1863-1933 希腊 诗人
        罗杰 凯塞门爵士 Sir Roger Casement 1864-1916 爱尔兰 爱国者
        约翰 马凯 John Mackay 1864-1933 德国 作家
        娜塔利 芭尼 Natalie Barney 1867-19 法国 沙龙女主持
        
    格奥尔格 Stefan George 1868-1933 德国 诗人
        赫兹菲尔德 Magnus Hirschfeld 1868-1935 德国 性学专家
        安德烈 纪德 Andre Gide 1869-1951 法国 作家
        
    马歇尔 普鲁斯特 Marcel Proust 1871-1922 法国 作家
        拉斯普丁 Rasputin 1871-1916 俄国 僧侣
        欧柏雷 毕兹雷 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 英国 画家
        格楚特 斯坦因 Gertrude Stein 1874-1946 美国 女作家
        托马斯 曼 Thomas Mann 1875-1955 德国 作家
        李顿 斯特雷奇 Lytton Strachey 1880-1932 英国 传记作家
        维吉尼亚 吴尔芙 Virginia Woolf 1880-1941 英国 女作家
        莫里亚克 Mauriac 1885-1970 法国 作家
        杜利特尔 1886-1961 美国 女作家
        厄斯特 罗翰 Erust Roehm 1887-1934 德国 军官
        西维亚 比琪 Sylvia Beach 1887-1962 英国 文化人
        维根特斯坦 Ludwig Wittgenstein 1889-1951 奥地利 哲学家
        艾娜 米莉 Edna Vincent Milly 1892-1950 美国 女作家
        贝茜 史密斯 Bessie Smith 1894-1937 美国 女声乐家
        范伦蒂诺 Rudolph Valentino 1895-1926 意大利 演员
        乔 艾克莱 Joe Randolph Ackerley 1896-1967 英国 作家
        亨利 蒙泰朗 Henri de Montherlant 1896-1972 法国 作家
        布伦登 Edmund harles Blunden 1896-1974 英国 诗人评论家
        詹姆斯 惠尔 James Whale 1896-1957 美国 导演
        梭顿 怀特 Thorton Wilder 1897-1975 美国 作家
        乔治 巴塔耶 Geroges Bataille 1897-1967 法国 思想家、作家
        菲德利哥 洛卡 Federico Garcia Lorca 1898-1936 西班牙 诗人
        拉曼 诺瓦洛 Ramon Novarro 1899-1968 美国 演员
        查尔斯 劳顿 Charles Langhton 1899-1962 美国 演员
        乔治 库克 George Cukor 1899-1983 美国 导演
        诺尔 考尔德 Noel Couard 1899-1973 英国 剧作家
        桃莉 王尔德 Dolly Wilde 1899-1941 英国 女学者
        哈特 克莱恩 Hart Crane 1899-1932 美国 诗人
        爱德华 卡彭特 Edward Carpenter   英国 作家  
        格林厄姆 格林 Graham Greene 1904- 英国 小说家
        英格玛 伯格曼        
        
        
        哈利伯顿 Richard Halliburton 1900-1939 美国 冒险家
        玛琳 黛德丽 Marlene Dietrich 1901-1992 德国 女演员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Marguerite Yourcenar 1903-1987 法国 女作家
        路易斯 塞尔努达 Luis Cernuda 1904-1963 西班牙 诗人
        保罗 凯缪斯 Paul Cadums 1904- 美国 画家
        约翰 古尔德 Sir John Gielgud 1904- 英国 演员
        衣修伍德 Christopher Isherwood 1904-1986 美国 作家
        玛莉 雷诺特 Mary Renault 1905-1983 英国 女作家
        道格 汉玛斯乔德 Dag Hammarskjold 1905-1961 瑞典 政治家
        乔瑟芬 贝克 Josephine Baker 1906-1975 美国 女艺人
        鲁奇诺 维斯康蒂 Luchino Visconti 1906-1976 意大利 电影导演
        奥登 W. H.Auden 1907-1973 英国 诗人
        劳伦斯 奥立佛 Sir Laurence Oliver 1907-1989 英国 演员
        费莉塔 卡罗 Frida Kahlo 1907-1954 墨西哥 女画家
        昆汀 克利斯 Quentin Crisp 1908- 英国 作家
        西蒙 波伏瓦 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 法国 女哲学家
        法兰西斯 培根 Francis Bacon 1909-1992 爱尔兰 画家
        埃洛 弗林 Errol Flynn 1909-1959 美国 演员
        贝亚 鲁斯汀 Bayard Rustin 1910-1987 美国 人权分子
        让 热内 Jean Genet 1910-1986 法国 作家
        田纳西 威廉斯 Tenneccee Williams 1911-1983 美国 剧作家
        派屈克 怀特 Patrick White 1912-1990 澳大利亚 作家
        艾伦 图林 Alan Turing 1912-1954 英国 数学家
        约翰 凯吉 John Cage 1912-1992 美国 音乐家
        哈利 海 Harry Hay 1912- 美国 社会改革家
        约翰 奇弗 John Cheever 1912-1982 美国 作家
        泰龙 鲍华 Tyrone Power 1913-1958 美国 演员
        本杰明 布立顿 Benjamin Britten 1913-1976 英国 作曲家
        威廉 巴勒斯 William Burroughs 1914- 美国 小说家
        罗兰 巴特 Roland Barthes 1915-1980 法国 文艺理论家
        罗宾 毛姆 Robin Mangham 1916-1981 英国 作家
        隆纳德 柏斯汀 Leonard Bernstein 1918-1990 美国 作曲家
        马克西姆 福比斯 Malcolm Forbes 1919-1990 美国 出版人
        李柏拉斯 Liberace 1919-1987 美国 艺员
        蒙哥马利 克兰夫特 Montgomery Clift 1920-1966 美国 演员
        杰克 克鲁亚克 Jack Kerouac 1922-1969 美国 小说家
        帕索里尼 Pier Paolo Pasolini 1922-1975 意大利 电影导演
        朱蒂 迦兰 Judy Grahn 1922-1969 美国 女演员
        詹姆斯 鲍德温 James Baldwin 1924-1987 美国 作家
        布鲁斯 海斯 Bruce Hayes 美国 游泳运动员
        戈尔 维达尔 Gore Vidal 1925- 美国 作家
        洛克 赫德森 Rock Hudson 1926-1985 美国 演员
        约翰 史勒辛格 John Schubert 1926- 英国 电影导演
        米歇尔 福柯 Michael Foucanlt 1926-1984 法国 哲学家
        艾伦 金斯堡 Allen Ginsberg 1926- 美国 诗人
        洛伊 柯亨 Roy Cohn 1926-1986 美国 律师
        汤妮 莫里逊 Toni Morrison 1927- 美国 女作家
        安迪 华荷 Andy Warhol 1928-1987 美国 艺术家
        艾特琳娜 里奇 Adrienne Rich 1929- 美国 女诗人
        尼杰 霍桑 Nigel Hawthorne 1930- 英国 演员
        哈维 米尔克 Harvery Milk 1930-1971 美国 政治家
        詹姆斯 迪恩 James Dean 1931-1955 美国 电影演员
        贺史东 Halston 1932-1990 美国 服装设计师
        苏珊 桑塔格 1933-
        凯特 米略特 Kate Millett 1934- 美国 女作家
        奥特莉 苏德 Audre Lorde 1934-1992 美国 女作家
        乔吉尔 阿曼尼 Giorgio Armani 1934- 意大利 服装设计师
        弗朗索瓦 萨冈 Francoise Sagan 1935- 法国 女作家
        拉莉 克雷默 Larry Kramer 1935- 美国 作家
        阿兰 德隆 Alain Delon 1935- 法国 电影演员
        大卫 赫克尼 David Hockney 1937- 英国 画家
        汤姆 华德尔 Tom Waddell 1937-1987 美国 人权分子
        杰瑞 史塔兹 Jerry Eastman Studds 1937- 美国 国会议员
        爱德华 艾比 Edward Albee 1938- 美国 剧作家
        纽瑞耶夫 Rudolf Nureyev 1938-1993 苏俄 舞蹈家
        伊思 麦克连 Ian Mckellowe 1939- 英国 演员
        巴尼 法兰克 Bayney Frank 1940- 美国 国会议员
        朱蒂 葛兰 Judy Grahn 1940- 美国 女诗人
        埃德蒙 怀特 Edmund White 1940- 美国 作家
        柯林 希金斯 Colin Higgins 1941-1988 美国 导演制片编剧
        琼 拜亚 Joan Baez 1941- 美国 民谣女歌手
        琼 辛森 Jon hinson 1942- 美国 女政治家
        德里克 加曼 Derek Jarman 1942-1994 英国 画家 导演
        大卫 考佩 David Kopay 1942- 美国 运动员
        比莉 金 Billie Jeen King 1943- 美国 女运动员
        大卫 盖芬 David Geffen 1943- 美国 电影制片
        麦克 班尼特 Michael Bennett 1943-1987 美国 剧作家
        保罗 蒙尼特 Paul Monette 1945-1995 美国 作家
        詹纳迪 崔佛诺夫 Gennady Trifonov 1945- 俄国 诗人
        法斯宾德 Rainer Werner Fassbinder 1945-1982 德国 电影导演
        罗伯特 梅波索普 Robert Mapplethorpe 1946-1989 美国 摄影家
        弗雷迪 麦克瑞 Freddie Mercury 1946-1991 英国 皇后乐队歌手
        詹 温纳 Jann Wenner 1946- 美国 出版人
        吉安尼 范哲思 Gianni Versace 1946- 意大利 服装设计师
        艾尔顿 约翰 Elton John 1947- 英国 歌唱家
        佩德罗 阿莫多瓦 Pedro Almodovar 1951- 西班牙 电影导演
        史蒂夫 冈德森 Steve Gunderson 1951- 美国 国会议员
        兰迪 席尔兹 Randy Shilts 1951-1994 美国 作家
        珍妮丝 伊恩 Janis Ian 1952- 美国 流行女歌手
        格斯范 桑特 Gus Van Sant 1953- 美国 电影导演
        哈维 菲尔斯坦 1954- 美国 演员
        米契尔 李奇汀斯坦 Mitchell Lichtenstein 1956- 美国 演员
        娜拉提洛娃 Navratilora 1956- 美国 网球运动员
        凯斯 哈林 Keith Haring 1958-1990 美国 艺术家
        阿曼达 碧荷丝 Amanda Bearse 1958- 美国 女演员
        鲁伯特 艾弗雷特 Rupert Everett 1959 英国 演员
        洛加尼斯 Grog Louganis 1960- 美国 跳水运动员
        乔治男孩 Boy George 1961- 英国 流行歌手
        K D 兰 K.D.Long 1961- 加拿大 流行女歌手
        吉米 索梅维尔 Jimmy Someville 1961- 英国 流行歌手
        玛莉莎 艾瑟瑞吉 Melissa Etheridge 1961- 美国 流行女歌手
        艾塞克 米兹拉希 Isaac Mizrahi 1962- 美国 服装设计师
        科里尔 西拉尔 Cyril Colldrd   法国 电影导演
        安德烈 泰希内 Andre Techine   法国 电影导演